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七四一章 意义
    半个时辰的轰炸,城头已经基本清空。除了城墙两侧和工事掩体之后的零星兵士,其余守军要么葬身轰炸之中,要么全部逃到城下。就连城楼之中的向弥也不得不退到城下。因为城楼挨了十几炮,已经摇摇欲坠了。

    东府军前线兵士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吃饱喝足,重新归位,在炮声停止之后,两千命东府军兵士冲到护城河边,迅速将三排拒马全部拆解搬走。

    后方,拆解下来的拒马原木被迅速拼装成一个个木排。也无需多么精致,只需用携带的长钉子将原木钉在一起便可。拒马拆解后的原料最长不过五六尺,短的不过两三尺,所以拼装出来的木排并不大,重量不过百余斤。但这些都将成为拼装浮桥的基本模块。

    炮火之后,城头的守军再一次集结。因为向弥知道,对方今晚定会发起猛攻,唯有死守城墙才有一线生机。一万六千兵马死伤近半,尚有八千多兵士可用。城中能驱使的百姓已经全部驱使上城,这些人虽然不济,但是守城时可以搬运滚木礌石往下砸,这就够了。

    向弥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守住城池,但他已经铁了心要在此死战。因为他明白自己退无可退。就算现在逃走,逃回汝南又能如何?汝南不过两三千人驻守,且城池防御薄弱,根本不堪一击。而且,自己一旦败逃,陛下也不会放过自己。身为特意派来豫州驻守之将,豫州失守,自己难辞其咎。而且,和当初檀道济的想法一样,自己的妻儿父母孙儿等全家上下数十口都在建康,自己唯有死战殉国才是唯一出路。否则,不光是自己身败名裂,自己的家眷也要被全部牵连,成为替罪羊。

    在登城之前,向弥叫来自己的心腹将领刘藩和孟龙符。此二人是向弥多年来带在身边培养出来之人,也是向弥的左膀右臂。但今日,向弥决定放他们二人离开。

    “刘兄弟,孟兄弟,叫你们二人前来,是有事要拜托二位。这么多年来,你们跟随向某身边,为我做了不少事,也经历了许多艰难时刻。今日,向某决定给你们二人一条生路。稍后,敌军便要攻城,你二人不必跟随我登城作战了,战斗一起,你二人即刻离开城池,退往汝南。去到汝南之后,告知汝南太守王博,汝南不可守。将兵马百姓全部转移到大别山中,之后你二人可以伺机袭扰东府军粮道。东府军欲夺荆州,一时无法进山剿灭你们。你们只需等待朝廷大军反攻,便可重见天日。”

    刘藩孟龙符两人闻听此言大惊失色,忙道:“将军何出此言?这种时候,我等怎能离开将军?将军放心,我等必死守城池,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向弥微笑道:“二位兄弟,你我心知肚明,此城恐已难守。我乃陛下钦命前来,退无可退。你二人又何必在此和我同死。况你二人活命,可证我向某忠心为国,死战不屈,可保全我家人性命。我已写血书奏折,你二人离开之后替我呈递朝廷,表明我忠于朝廷之意。另,他日你二人若脱困回京城,务必照拂我向氏一门。我儿向植、向桢、向柳三人顽劣,将来必生祸端。你二人将来有成,务必照拂一二,保我向氏血脉便可。”

    刘藩孟龙符闻言,才是这是向弥托孤之举。向弥是不能后退,否则家族不保。所以让他们二人离开,也是请他们向朝廷证明他的忠诚,保全家族。至于向弥的三个儿子,纨绔不羁,行事乖张。向弥希望他们二人将来能够照拂子孙,保全血脉延续。

    二人流泪道:“将军此非陷我二人于不义乎?”

    向弥喝道:“此乃老夫最后的请求,你二人若不答应,才是不义。连这点要求,你们都不愿答应么?老夫自问待你们不薄,你二人怎敢如此?”

    刘藩孟龙符知道向弥心意已决,遂流泪发誓应诺。向弥这才露出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封用自己鲜血写成的奏折,递给刘孟二人,让他们脱困之后命人送往建康。之后更是下令调拨了三百匹骑兵亲卫,交给刘孟二人。

    刘藩孟龙符痛哭流涕,跪地磕头,带着人离开。

    此刻在照明弹高悬的战场之上,东府军架设浮桥的行动已经开始。两千东府军兵士冲到了护城河边开始架设浮桥。城头上的守军抓住机会,向城下投下大量的手雷。适才虽然东府军的轰炸引爆了大量的手雷,造成了城头兵士的大量死伤,但守军尚有存货,此刻正是手雷投掷的最佳时机。

    大量的手雷砸下来,城下火光冲天,东府军搭建浮桥的兵马死伤不少。但好在对方手雷损毁不少,余量不足,几轮下来,已然告罄。东府军兵士熬过了几波之后,终于不必担心手雷的轰炸。

    向弥遂命弓箭手向城下放箭打击。天色黑暗,本来是对城头守军有利的。因为这样城下的火枪和弩箭便无法瞄准狙击。但是,东府军的照明弹不断的射上天空,照的城上城下亮如白昼。在照明弹的光芒下,城下狙击手们其实更容易发现目标,因为城头的黑影在天空的光亮下更加的显眼。就好像皎月为背景下的阴影之物,极为扎眼。正因如此,城头兵士的死伤一点也不亚于白天被狙击的数量。数轮下来,死伤数百人。向弥不得不下令停止放箭。

    向弥决定,如此无谓的死伤,还不如将力量用在对方攻城之事。到那时对方怕误伤他们自己人,狙击必然停止。届时往城下砸滚木礌石,多一人多一分力,比之现在将兵马白白葬送在对方狙击之下要好。对方搭建了浮桥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要猛攻城池肉搏。

    东府军的浮桥建造的很快,一个个木排用铁丝绑扎在一起,迅速的向前延伸。这些木排的浮力虽然一般,大半截都淹没在水中,但那毕竟是原木打造的木排,承载数人还是没问题的。一旦连接在一起,浮力大增。

    护城河岸上更是打下基桩,用铁丝和绳索将木排固定住。这拉扯之力也让木排浮桥更加的稳固。没有了城头兵马的强力干扰,浮桥进展迅速,半个时辰后,同时推进的八座浮桥已经完工。两侧基桩同时固定,斜索一条条的拉拽着木排,木排全部露出水面,形成一个较为稳定的水上通道。护城河不过数丈宽,这样的浮桥完全可以保证步兵通行。

    浮桥打造完毕,已然是初更过半。而此刻,从午后等到现在的三万名攻城兵马终于开始出动。

    照明弹湮灭之后,东府军不再往天上打照明弹。城头城下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寒风呼啸着吹过城头,城头上的守军们大着胆子探头向城下看,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但是,这黑暗之中有着巨大的声响。那是从远处传来逐渐接近城下的脚步声,以及甲胄兵器哐哐的碰撞声。所有人都意识到对方攻城兵马正在接近,看不到他们,让人心中更是发毛。

    向弥眯着眼估算着对方进攻的速度,突然间,他大声下令道:“点燃火把,扔下城去。”

    无数的火把被点燃,纷纷投掷到城墙下方。火把在空中划过的时候,眼尖的兵士已经骇然尖叫了起来。因为他们看到了城下黑压压如潮水一般涌来的东府军攻城兵马。他们已经进入了百步的距离,正在向着城下涌来。

    “放箭,放箭。”

    “滚木礌石给我砸。”

    “不许惊慌,谁敢逃跑杀无赦。”

    城头上将官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城头守军忙乱的开始行动。大量的弓箭从城头射下,滚木礌石萧萧而下,战场安静瞬间变得如同沸水沸腾一般。

    在此同时,东府军的数十枚照明弹直冲天空,将黯淡的战场照成白昼。东府军第一支万人队直扑城下。他们顶着盾牌,踩着摇晃的浮桥飞奔到城下。无数的云梯在第一时间竖起,兵士们顶着滚木礌石开始往城头攀爬。一部分投掷手开始向城头投掷手雷,baozha的火光在城头闪烁,轰鸣声此起彼伏。

    整个战场几乎在一瞬间进入了高潮。到处是喊杀声和baozha声以及惨叫声,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弓箭手雷漫天飞舞。云梯上的兵马咬着牙咒骂着往上攀登,手中的火铳轰鸣着,上方守军惨叫摔落,喷出一片腥臭的血雨。两里多长的战线上,无处不在厮杀,无时无刻都有人在死伤。在照明弹惨白的光亮之下,城墙上下的所有人都像是野兽一般在互相撕扯绞杀,像是一群毫无情感的行尸走肉。

    东府军的进攻极为凶猛,本来按照程序是要以手雷轰击城头,清空城头兵马之后再猛攻的。但是朱龄石简化了这个程序,他想要让兵马趁着黑暗冲到城下一举突破,无需再派出手雷投掷手进行攻击。在没有了炮火的掩护之后,投掷手们需要携带盾牌行进,并且极有可能遭受对方的搏命打击,那样浪费时间,且死伤定然不少。既如此,便以一场凶猛的攻城来快速突破此城。此战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一旦采取强行进攻的方式,东府军真正的底蕴便显露无疑。军改之后,东府军在作战风格上偏向于强硬,不再完全依赖于火器。特别是在正面野战和攻城作战之中,更是采用了先登敢死队的方式,平素训练爬云梯,直面头顶威胁的内容也更多。

    尽管没有大量的手雷清场,但此刻攻城的东府军依旧以不惧一切的意志和行动在很短的时间里突破了城头的防守。先登小队登上城头之后,迅速杀出了数十步的空挡,为后续的兵士登城创造条件。

    在随后的一炷香时间里,城墙被突破数十处,登城兵士已逾千人。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了血腥的厮杀,直到半个时辰后,东府军兵马完全占据城墙一侧位置,并且已经有大量兵马进入城池之中,开始占领街区。

    向弥意识到大势已去,虽然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事实成真之时,他还是心中不甘。但看向身旁城墙上尚余千人的残兵败将,向弥长叹一声。

    “诸位,事已至此,尔等逃命去吧。再战下去,不免全军覆灭。尔等今日拼杀至此,已然尽了本分,我不忍见你们尽数殒命于此。你们去吧。出城向南,进入大山之中,尚有活路。之后可藏匿山中,伺机出击便可。”

    众人闻言纷纷叫道:“我等愿追随将军赴死,绝不做贪生怕死之辈。”

    向弥沉声喝道:“徒然送命于此,于事无补。尔等速离,这是命令。莫非尔等要抗命不成?速去。”

    众人见向弥言辞坚决,只得含泪跪拜。千余人迅速从南城墙下城,直奔南城冲杀而去。向弥身边只剩不足百名护卫,但他还是抽刀冲向东府军登城兵马。不久后,他和他的护卫被东府军团圆围困,厮杀之中,一名东府军兵士高高跃起,一刀砍在向弥头颈处,向弥花白的头颅落地,就此毙命。

    战斗在凌晨时分结束,全城残敌肃清之后,东府军控制了全部城门,并将街市全部控制。

    东城城门洞和瓮城的障碍物已经全部清理,在夹道的火把之中,朱龄石等人策马进城。全军欢呼,声震夜空。

    此战虽然在规模上并不大,东府军在兵力火器上也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这是西进大军进入豫州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大战。对方的实力其实并不弱,有向弥这样的对刘裕忠心耿耿的经验丰富的老将,其麾下兵马战斗力也不弱,拥有大量的火器。

    战前向弥摆下了铁桶阵,便是要将东府军拖延至此,消耗实力和时间。战略战术上都很得当。

    这一战东府军赢得其实也并不轻松。从战前准备到战斗过程,持续了十几个时辰。兵马精疲力竭,耗费了大量的danyao,死伤兵马也超过四千之数。看似轻松碾压,其实战斗过程环环相扣,不同兵种互相掩护,战斗衔接紧密,基本没出大的纰漏。特别是在最后几个时辰的攻城厮杀过程中,东府军攻城兵马敢打敢拼强行攻城,打出了东府军的气势。

    此战之胜,意义不在攻下汝阴城而已。大军西进,面临巨大的困难,需要一场大战的胜利奠定信心鼓舞士气。这一战能够攻下汝阴这个铁桶阵,正是西进大军所需要的。而且此战将豫州以北之敌尽数肃清,大别山以北之地已经没有了强大的敌军阻挡。这既代表豫州半壁已在手中,更已经踹开了荆州的大门。这正是北路军胜利的巨大意义所在。

    李徽制定大军西进的计划,其目的正是荆州和梁益等西北诸州。断刘裕物资人力的来源,抄刘裕的老巢,让刘裕失去补充资源的来源。刘裕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不但让向弥这样的老将守豫州,更已经命荆州刺史刘道怜集结兵马人力做好准备,而且从姑孰调兵十万西进增援。

    但凡被对手拖在豫州,对方援军一到,便是另一番情形。

    所以朱龄石此战迅速破敌,便是超前一步撕开了通向荆州的口子,荆州兵马将不得不集结兵力阻挡朱龄石的大军。这将大大减轻南路大军的压力。

    如今只需李荣的兵马攻克安风城,便可两路齐进,扑入荆州了。

    进城之后不久,朱龄石便将攻克汝阴的消息写成飞信,一份送往京口报捷,另一份则送往李荣军中。给李荣的信不是炫耀,而是同步消息,告知下一步的计划。朱龄石告知李荣,他们可以放心大胆的攻城,不必担心北侧有敌来援。并告知李荣,北路军将在汝阴休整一日,随后进军汝南。此后南北两路兵马将被大别山阻挡,不再有互相援助的可能。最后的见面,可能只在江陵城下了。

    次日上午,朱龄石召集众将领会议,对此次作战进行了简单的总结和表彰,安排了一番后勤事宜,最后,朱龄石宣布了下一步的进攻计划。

    之前朱龄石的计划是拿下汝南之后大军进军南阳,自南阳而下攻襄阳。但此刻计划有所微调。朱龄石命朱景符率军五千进攻汝南,肃清汝南郡周围郡县。他自己则亲率四万兵马向东占领南阳。

    朱龄石的意图很明显,豫州大别山以北之地已无强敌,汝南不过数千敌军,不值得大军在此浪费时间。时间已经快到冬月,已经不能浪费了,让朱景符去攻汝南,自己率大军抓紧时间赶往南阳才是最佳方案。哪怕是之后天降大雪,也可脱离大别山一带的山区地形,避免大军被堵在了大别山和大洪山两座山地之中寸步难行。

    而朱景符的兵马,可在攻克汝南之后先行驻守,不日两万从关东调来的地方维持治安的兵马便要到达,随后的事情便交由后续的官员和兵马安排。之后朱景符便可率军追上大部队,顺便护送新一批从淮水运送的水路粮草物资一同前往大军。

    众人闻言皆无异议,回营各自作准备。次日一早,大军便浩浩荡荡开拔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