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将末,气温已经冷至冰寒。京口之地,已经下了第一场初雪。雪虽不大,但漫山遍野却都裹上了银装,天地像是被冻结在这寒冷的天气之中,毫无生气。
京口城中,街道上泥泞不堪。兵马车辆从街市上走过,将薄雪和泥土碾压成泥浆。一到夜晚,这些泥浆又会冻结成一道道坚硬如铁的沟壑,上面还覆盖着薄冰,极容易滑倒。
午后时分,京口衙署后堂之中,李徽正在炭火炉旁一边烤火喝茶,一边和坐在对面的周澈说话。
“兄长,这场雪下来,前线方城之中的将士们还受得住么?万万要做好防寒抗冻工作。眼下京口虽无大的战事,但若将士们因严寒而受伤减员,或者风寒流行,则可能生变。近来建康城屡次有小股兵马进攻,可能正是敌人的试探。”
“贤弟放心,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命人安排了。方城之中的几百间营房已经全部安装了壁炉,并有铁皮烟道,防止夜晚中毒。晚间壁炉燃烧之后,营房温暖如春,将士们不会挨冻。不过白天工事驻地,哨塔炮台等各处驻扎的兄弟确实遭罪。只能搭建临时烤火点,给他们加厚的衣物和手套裘帽,让他们不会冻伤。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确保。”
李徽点头道:“那确实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的天气,在所难免。尽量做到便可。”
周澈道:“正是。总不能将他们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当年我们北伐关东,情况比如今恶劣百倍,不也挺过来。贤弟,不是我多嘴,你不能太关注这些事。我担心这么下去,将士们一个个都吃不得苦了。受些寒冷怕什么?这些苦都受不了,还怎配我东府军之名?”
李徽呵呵笑道:“兄长说的也有道理。我不过是希望能让将士们少受些苦罢了。毕竟以前没有条件,如今有了条件,为何要没苦硬吃?吃饱穿暖睡好,对战斗力也有帮助。总好过一个个冻得半死,生了风寒吧。至于战斗意志,你不是还在让他们一早光膀子操练,每天拉练十里,训练四个多时辰么?有你在,他们不会变成怂包的。”
周澈抚须笑道:“那倒也是,虽然没有战事,我可没让他们闲着。我得操的他们一个个精疲力尽,让他们骨头疼才成。这样打起仗来的时候,他们才能活命。”
李徽哈哈大笑。周澈练兵是极狠的,这些天自己算是亲眼目睹了他的狠。不过,周澈练出来的兵马绝对是身体素质意志品质超群的,东府军能有今日,周澈的练兵之功不可磨灭。
“兄长,建康城刘裕兵马这几日可有异动?”
周澈喝了口茶道:“异动自然是有,不过还是和前几次一样,都是小股窥伺。自从十余日前,小股敌军夜间偷偷潜入被我们打回去之后,他们倒是没敢再大肆靠近。不过在山道两侧高处,多了不少烽燧和驻军。也许是防备我们进攻,也许是试探观察。总之,没有进攻和大股兵马调动的迹象。看来,如主公所料,他们不敢和我们火拼。”
李徽点点头,沉声道:“眼下局势微妙,谁也不想犯错。刘裕现在也在求稳,等待局势好转。我们也不能贸然行动,避免犯错。这就看现在谁有耐心了。”
周澈皱眉道:“贤弟,其实我心中有些担心。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徽道:“兄长但说无妨。”
周澈道:“不久前,刘裕派出南下的兵马在会稽大破天师教教众,已然控制了局面。据南边传来的消息,他们俘虏了此次作乱的教众首领,被遵为圣主的叫杨易的家伙。此人已经投效刘宋,大量教众也投降。我判断,叛乱很快就会结束。届时恐怕会有大量教众加入刘裕军中。到那时,恐怕与我们不利啊。”
李徽微微点头。周澈说的是一个多月前南方天师教作乱之事。彼时天师教在东阳郡临海郡和会稽郡闹的很凶,据说纠集了十余万教众北上,欲占领吴郡吴兴等地。刘裕担心吴地被占领,断了最近的粮草物资人力的补给,于是派出五万兵马南下平叛。
教众毕竟是乌合之众,刘裕的兵马南下之后,很快便摧枯拉朽一般将他们赶回了会稽。不久前,教众首领杨易在会稽城率数万教众拒守,被刘裕的兵马两天破城,抓到了杨易以及一干教众首领,俘虏了数万教众。这一波天师教的作乱也基本上平息了。
“兄长是担心他们会攻京口么?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多了几万教众,兵力大增之后,刘裕也许真的会这么做。不过,不必担心。眼下我们物资粮草danyao也补充的差不多了。方城和其他防御设施也已经完善,他们此刻进攻,便是自讨苦吃。若是在两个月前,我们刚刚占领京口不久,他们有足够的兵力来攻的话,我倒是还惧他三分。眼下,却不必担心。”李徽沉声道。
周澈点头道:“贤弟既然如此有信心,我便没什么可虑的了。”
李徽道:“兄长,我大军在京口驻扎,其实便是牵制住建康之敌,逼着刘裕以大量兵力驻守京城。眼下真正较量的重点在荆州。那里才是成败的关键。相较于刘裕会不会攻京口,我最担心的倒是他们会不会投入更多的兵马去增援西北。若是如此的话,我们恐不能在此安守,恐要主动进攻建康方能破局。”
周澈听着李徽的口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道:“贤弟,你特地叫我回来,当不是请我喝茶的。近来西进大军的情况可是有些不妙?可有最新消息传来?”
李徽叹了口气,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
西北战场确实出了一些问题,这件事李徽尚未来得及和周澈通气。周澈这段时间在前线练兵驻守,颇为忙碌。李徽并不希望这些事让他烦心,直到今日,李徽已经想好了对策,这才请周澈回来和他商议此事。
一个月前,北路朱龄石的大军攻克汝阴之后,战事进展还算顺利。冬月初,李荣大军攻克安丰郡城,歼敌四千。守城一万七千刘宋兵马在得知汝阴失守之后便无心恋战,只坚守一日便弃城而逃。
冬月初六,北路朱龄石率四万大军抵达南阳郡,南阳郡守军望风而逃,烧毁了城池,退守襄阳。
初七日,朱龄石之子朱景符攻克汝南,并开始肃清周围郡县。
在此期间,关东调拨的两万兵马抵达豫州,开始接管豫州郡县,肃清刘宋残余兵马。
十二日,南路李荣大军进攻弋阳郡城,弋阳郡守军守城三日,终被李荣攻克。
直到此刻为止,西北战事依旧是极为顺利的。按照计划,北路朱龄石大军将在补充了物资粮草之后南下逼近襄阳。而李荣的南路大军也将从弋阳郡向东南攻入荆州江夏郡,随后扑向南平郡江陵城。
但是,计划终究是计划。荆州刺史刘道怜已经集结了荆州兵力六万余准备迎战。与此同时,姑孰增援的十万兵马也在冬月中从夏口渡江北上,进入江夏郡安陆城。
刘道怜分兵三万北上增援襄阳防守的同时,涢水之畔的安陆城中,刘宋援军十万加上安陆守军万余已经在李荣大军的行进路线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并且,因为今年的天气特别的寒冷,冬月中旬,大别山和大洪山区域一场豪雪下来之后,天气极寒。往年淮水并不结冰,水路畅通。但今年,在寿春以西之地,大段的河面都开始封冻。有的地方冰层厚达半尺有余。
倘若当真全部冰封可行车马倒也罢了,偏偏这个厚度不但不能行船,连车马也难以承载。这让西进大军的补给出现了问题。
西进大军本来有水陆两条线路进行补给的计划。水路补给自然是从淮水向西。这条水路运输通道可以一直延伸到汝南郡。北路大军的第二个粮草囤积支点便在汝南,从汝南转陆路转运,是最为便捷快速的路线,而且还可避免遭到残余敌军的骚扰。陆上的路线是从六县到安丰,之后抵达弋阳郡。以弋阳郡为前进基地,支撑南路大军西进。
但淮水结冰之后,水路运输断绝。北路大军尚来不及完成物资的补给,便因为这场大雪和天气的反常严寒而被迫改为陆上补给。然而,大雪之后的补给何其艰难,两条陆上补给线路需要大量的人手护送和休整。并且遭遇到了之前逃散入大别山中的数千宋军残敌的不断骚扰。
从冬月中旬到下旬的十余天时间里,粮道遭受破坏和袭击六次。这帮家伙不但袭击修缮路面清理积雪的工兵,还在粮道上挖掘坑道,破坏桥梁,将道路阻断。最近一次,更有千余人在雪夜袭击粮草物资的车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如此情形之下,朱龄石和李荣的南北两路大军都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朱龄石的北路军粮草物资迟迟不能补充,特别是急需的炮弹无法补充,所以南下进攻襄阳的计划一再拖延。虽然派出了大量兵马护送粮草,但是漫长的运输线根本无法全面照顾,对方破坏道路的行为难以遏制,被他们拖延了大量的时间。
南路的李荣更是面临双重压力,他的不到五万大军的前进路上已经有了十余万敌军的拦路虎。而且他的后勤补给同样因为大别山中的残敌破坏而导致拖延。只不过南路兵马的补给线路不止一条,粮草物资的补给状况要好些。即便如此,在得知江夏郡安陆城左近已有十余万大军拦阻之后,李荣自不能轻易进军。
简单来说,眼下南北两路大军都处在无法按照计划进攻的尴尬境地之中。而且,两军其实也处在危险之中。北路军一旦断粮断石炭,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南路军也如是,他们甚至会面临对方主动进攻的危险。弋阳郡城可不是防守的好地方,更别说不久前东府军南路军攻下此处时,这里薄弱的城防已经被摧毁的七七八八了。
李徽毫无挽留的将西进大军目前所处的危险局面告知了周澈。周澈听完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半个月前,他所知道的都还是西进大军的好消息。眼下短短的十几天时间,局面竟然已经坏到了如此的地步。
“贤弟,你怎么才告诉我此事?为何将我蒙在鼓里?”周澈大声道。
李徽忙道:“非是瞒着兄长,只是我在思量应对之策。我没公布此事,也是不想动摇军心,造成恐慌。况且最新的消息也是近几日才送到,天气寒冷,飞羽已经无法长距离的传信,这还是数日前快马送来的消息。”
周澈搓着手来回踱步道:“那么现如今当如何?西进大军不能出差错,否则局面将大坏。二位大将军可有什么对策?他们是怎么想的?”
李徽沉声道:“他二人确实有些顾虑,觉得当前的情况下,进攻荆州条件不成熟。朱龄石认为,该退守汝阴,先将豫州稳固,将大别山以北之地郡县全部收复。待得淮水通畅,粮草物资运输畅通无阻之时,再行进攻。李荣也有同样的想法,他觉得退回安丰郡为佳。”
周澈皱眉沉吟道:“可是这么一来,西进计划便会全盘失败了。对方必会进军豫州,十几万大军会进驻弋阳郡和汝南郡,将西进大军前路全部堵死。这之后,西进便是一句空谈了。”
李徽点头道:“不仅如此。这会令元达进军梁州的兵马成为孤军。会遭到益州和荆州兵马的联合攻击。之前的计划是我东府军西进大军进荆州,元达命启章率军两万从关中攻汉中,夺梁州之后会同西进大军部分兵马一南一北取益州。西进大军受阻,启章率军深入,将会成众矢之的。况且,正如你所言,西进计划一旦不能推进,便要受到反噬。未来将会威胁到江北的安危。”
周澈沉声道:“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来看,或许退守是明智的,但大局不能允许这么做。然则主公可有什么对策?”
李徽缓缓道:“我请兄长回来,正是要和你商议此事。西进必须推进,否则一切皆休。朱龄石和李荣二人倒也不是贪生怕死,他们只是担心强行推进会导致大军落败,到那时便是崩盘之局。这么考虑,还算是顾全大局之举,算不得过错。只能说,我还是低估了刘裕的实力,也低估了他反应的速度。我本以为,起码到冬月底他们的援军才会抵达,但没想到他们的速度这么快。”
周澈道:“刘裕此人确实不简单,从我们计划攻姑孰开始,便被他第一时间识破,从而导致计划不得不取消。被我们攻下京口,可能是他唯一的漏算。我们大军西进,他第一时间从姑孰调兵增援。南方教众作乱,他也是第一时间派兵镇压。行事稳健而果决。他既不攻京口,也不攻江北,看似被动,其实步步紧跟,见招拆招,着实有些手段。我之前看轻他,觉得你太过看重他,现在想来,倒是我肤浅了。”
李徽冷笑道:“一个彭城街头的混混,短短不到十年便已经成为了刘宋皇帝,这样的人,怎能轻视。”
除了口中所言,李徽还有话没说出口:这家伙可是位面之子,要不是我出现,可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他极有可能身上有着那种被人称之为‘天命’的东西傍身的。天命气运这种东西摸不着看不见,但是能够感受的到,就从刘裕这种种机遇都被他抓住,一跃冲天的事实来看,恐怕正是这种东西支撑着他,不然说不过去。
“主公可有什么对策?”周澈沉声道。
李徽缓缓道:“兄长,我打算亲自前往豫州坐镇指挥,京口由你坐镇。”
周澈一愣,沉吟道:“主公三思。我坐镇京口倒是没什么问题。主公去豫州却不妥。李荣和朱龄石二人各自领军西进,主公此去替代,岂非是令他们二人觉得是进攻不力么?”
李徽摆手道:“我只是去豫州替他们出谋划策保驾护航罢了。飞信不通,我在京口难以和他们进行及时沟通。若我坐镇豫州,便可及时和他们沟通商议。另外,局势有变,西进兵力不足,此去要从谢玩手中调兵两万增援。我需亲自和谢玩商议此事。况且,豫州现在乱的很,很明显两万地方治安兵马没有起到作用。我要去亲自整顿,解决那些藏匿山中出来捣乱的老鼠,确保粮道畅通。”
周澈闻言,沉声道:“要不然主公留守京口,我去亦可。”
李徽摇头道:“京口的情况,你最熟悉。就算刘裕用兵,你也比我知道该如何防御。十万兵马在此,你能守住,我却未必。所以,京口还是拜托你。兄长,我知道你担心我亲自去会让朱龄石和李荣难堪。但我相信,他们不会这么想,他们此刻应该很希望我前往才是。李荣和朱龄石都是将才,但是他们资质有限,很难成为千古名将。平庸没什么,但若是不敢面对现实,那才是最可悲的。”
周澈点点头道:“罢了,既然你已决定,那便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至于两位大将军,他们其实也很努力了。我只能说,主强则臣弱,贤弟太强大,属下之人自然会弱些,因为只需遵循你的命令即可。其实放眼天下,两位大将军已经是翘楚了。”
李徽哑然失笑道:“这倒是我的错了。”
李徽心里其实清楚的很,论资质和能力,李荣和朱龄石其实都很一般。李荣是自己强行拔高到今天的地位的,他的出身本就一般,也没接收系统的教育,能有今天的成就他自己固然努力,但终究不是惊艳绝绝之辈。至于朱龄石,他是以骁勇善战勇猛无畏著称的,所以其他方面都偏弱。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李徽都很包容他们的失误和过错。
李徽知道,最终自己需要的不是东府军的将领们的才能多么卓绝,而是他们的忠诚。只要有这一点,便足够了。至于打仗的事情,火器便可弥补天资,东府军整体装备的强大便足可横行天下。
真正有天资的,像是谢玄那样的人物,只能是凤毛麟角。
不过,话虽如此。每当听到战事不力,或者事事都要自己亲自去谋划的时候,李徽还是在心中颇为感叹。有些时候,他似乎有些明白当初汉武大帝写的那首大风歌时的心情了。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