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七五一章 计划
    汝南距离弋阳并不远,数日后,李徽率亲卫骑兵抵达弋阳郡城。

    弋阳郡城北城之外,李荣率领军中数十名高级将领,以及不久前到任的弋阳郡代郡守陶元龙等十多名官员隆重迎接。

    战旗猎猎之下,众官员于城门口跪地迎接,场面隆重。以前李徽是不许众人跪拜的,但不知从何时起,文武官员都开始跪拜。

    李徽制止过几次,但礼部尚书张玄带着一帮人上书,说什么礼不可废尊卑有别,主公是主,自当以礼相持。至于跪拜还是作揖,不过是表达的方式不同。文武官员欲跪拜表达敬意,主公岂能阻之。自此,这一切便成了常态了。

    李徽其实也想明白了,这些事其实也不是坏事。虽然自己并不享受这种被人跪拜的礼遇,但这是上位者的仪式感,是权力地位的象征。礼制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要建立森严的等级和尊卑之感,也是体现威严和权力的外在方式。这正是维护权力和统治的工具之一,有时候未必是上位者的需求,而可能是下位者的需求。

    这就好像下属给领导端茶倒水殷勤招待,领导若点头许可,下属便会兴高采烈。领导若是严肃呵斥,下属会疑神疑鬼心中忧虑。所以,还不如坦然受之。

    至于张玄等人的上书,倒是让李徽明白了什么叫做‘自有大儒为我辩经’这句话的意义。原来实力和地位到了一定的地步,任何事都有人主动为你寻找合理的理由,让事情合理化。

    众人簇拥着李徽进入城中。弋阳郡城规模一般,并非雄城。不过眼下城中驻扎七万大军,城头城下旌旗招展气势非凡。城头上兵马驻守,身形如岳。巡逻兵士脚步齐整,精神十足。街巷之中,也是秩序井然。虽有兵马在街市巡弋,但百姓来去自如,神态言行都很平静,并无惊恐惧怕之感。店铺商肆也开门迎客,一切如常。

    李徽心中颇为欣慰,看起来李荣这一个月在弋阳郡中休整,对城中治理也是下了功夫的。一般这种大军驻扎的城池,很难有这样的秩序。特别是东府军这种第一次进入豫州之地的兵马,和当地的百姓能达到融洽的关系,这是很不容易的。固然有军纪约束,东府军自然不会滋扰百姓,但想让城中百姓对东府军有认同感,可以不惧怕东府军兵马正常生活,那可是很难的。可见李荣等人做了不少的努力。

    除此之外,只从表面观察来看,城中兵马的精神面貌和心态都很不错。城头城中的兵马昂首挺胸步履自信,没有疲惫之态,绝非是困守于此多日的样子。基本可以断定,兵马的士气不错,比之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

    不过,一座不大的城池之中,一下子涌入了七万兵马,城中确实显得拥挤不堪。李荣在路上禀报李徽,大军在南城建立了联营,兵马大部分也驻扎在南城。其余各处都是见缝插针建立营地,除了一些无主的房舍之外,基本是搭建帐篷,并未滋扰占据百姓。李徽对此表示认可。难怪城中百姓怡然,东府军入城之后并未占据百姓房舍,而是严格遵循军中条例,建立城中营地。不扰民这一点,恐怕是这里的百姓们能迅速任何东府军的主要原因之一。

    午后时分,郡城衙署大堂之中,李徽召集军政高人员进行会议。此次会议的主题自然是商讨确定进攻安陆的计划。确切的说,是李徽听取李荣等人介绍他们制定的进攻计划。

    会议开始,李徽简单的说了几句话,便示意李荣等人进入正题。李荣起身恭敬开口。

    “主公,自冬月攻克弋阳郡之后,我东府军西进兵马遭遇补给困难,天气寒冷,强敌阻挡等难题,故而不得不在弋阳郡休整待命。承蒙主公宽宥,没有怪罪我南路大军没能完成预期的进攻计划,但我们南路大军上下心中愧疚之极,上上下下无不憋着一股劲,誓要同敌死战,以报效主公之恩。这一个多月以来,我等痛定思痛,全军休整期间进行了整顿和反思。同时,利用这段时间,我们进行了多次侦查,获得了大量的宝贵的情报。并且依托这些情报制作了地形和敌军分布的兵力沙盘。还请主公过目。”

    李荣说完,大步走到中间宽大的长桌旁,伸手将一张巨大的幕布揭开。幕布揭开之后,一座长六尺宽约四尺的大型立体沙盘呈现在众人面前。

    李徽起身走近,俯身查看。那沙盘上山峦起伏河水蜿蜒,城池关隘,地形起伏都做的极为细致。上面还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子,显然各有代表。

    “主公,此沙盘涵盖的范围是南起安陆,北到弋阳,西至沔水,东到大别山中段的基本地形和城池的情形。虽不敢说是详细入微,但基本地形和城池关隘都囊括其中,当无太大的差错。这是我们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派出去的大量斥候带回来的标画地图在一起制作而成。军中十几名参军司马花费了十多天才制作完成。数日前才基本完工。”李荣在旁介绍道。

    李徽微笑点头,他看得出来,这沙盘花了大功夫,制作的很细致。若各项要素都准确的话,那将极有价值。这年头地图不是没有,只不过都画的过于抽象简陋。对这年头的领军将领而言,作战地图最好便是直观和准确,一目了然。否则教他们什么等高线之类的东西,他们恐怕脑子要炸。

    “甚好。此沙盘价值极高。继续说下去。”李徽道。

    李荣忙点头,拿起一根木棍指着沙盘道:“多谢主公称赞,主公和诸位将军请看,这上面的彩色旗子各有所指。红色为我东府军大军,蓝色为敌军兵马,插在何处便代表驻军何处。黄色小旗代表的是丘陵山地,绿色代表的是林木茂密之处,白色的则是湖泊之地。这些都是军中通用的标识,也无需多解释。本人现在要介绍的是目前敌军的分布状况,这些都是斥候连续多日深入数百里之地侦查得知的重要军情。”

    众人早已纷纷起身围在了长桌之旁,目光都盯在沙盘上。

    李荣沉声道:“根据这些天的侦查和打探。敌军从姑孰增援的援军已经在冬月中抵达安陆。数量是十万。加上安陆原有驻军一万,外加从江陵增援的一万人马,拦在我们面前的敌军总数不低于十二万人。这还不包括安陆城中可能拉青壮入军的人数。总之,总兵力超过十二万人。”

    堂上众人一片安静。超过十二万之敌,这个数字背后代表的是什么,不言而喻。南路东府军在不久前增兵之后兵马还不到七万,那是倍数于己之敌,绝对不好对付。

    “我们的斥候小队上月底在安陆城外袭击了多支出城抢劫百姓的小股兵马,抓到了不少活口。询问之后得知了许多具体的情形,相互印证之后得知了这些情形。另外,也知道了领军的将领是谁。正是之前领军进犯江北的领军主将之一赵伦之。另外,还有一名副手叫张邵。这两人之前都是驻守姑孰的将领,特别是那个张邵,之前我数千兵马攻姑孰强渡而死,便是此人所为。这厮因此被封了宜阳侯之爵。”李荣继续说道。

    “原来是他,这个狗贼,踩着我东府军将士的鲜血封侯,这一次定不能饶了他。”

    “正是。那赵伦之也颇为狡猾。江北大战,只有这厮最后领着一万多兵马带着辎重逃走。听说这厮和刘裕还是亲眷,好像是刘裕的舅父。”

    “一个手下败将而已,这次他可没这么好运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道。

    李荣摆手道:“诸位安静,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主公,目前对方的兵力分布如下。安陆城中有六万兵马驻守,其余六万已经在上月底进驻义阳三关驻扎。目前我们得知的情形是,三关之中,西侧的平靖关约有万余兵马驻守,东侧的九里关约有六千兵马驻守。中间的武胜关有三万五千兵马驻扎。这段时间,对方运送了大量物资进驻三关,并且在周围建立烽燧,对关隘进行了大量的加固和改造。修建了大量炮台和暗堡设施。他们很清楚,我们的目标是安陆,所以义阳三关的防御是重中之重。”

    李徽目光盯着沙盘上的地形图,没有说话。他知道李荣拟定的进攻计划,他在等李荣详细的介绍他的应对之策。那才是自己最想要听到内容。

    “主公不久前调集两万兵马前来增援,目前我南路大军作战兵力超过六万,虽不及敌军数量,但我们的实力不输敌军。敌军虽有十二万之众,但其军中鱼龙混杂,很多都是新兵,并且是强征入军的百姓。其兵士来源复杂,有江南之兵,有江州之兵,有荆湖之兵。这些兵马生活习惯乃至饮食口味都不同,短时间内很难融洽。且其中大部分为江南兵马,难受风寒之苦。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敌军取暖的柴薪不足,帐篷冬衣都有缺。不少兵士在上一场大雪之后冻伤严重。和我东府军相比,他们在兵力组成和御寒物资上有较大差距,这些看似是小事,但极为影响战斗力。所以,我们绝对有跟他们作战的实力。”

    李荣这番话像是补充解释,又像是打气。因为兵力悬殊这件事终究是让所有人心中没底的一个因素。李荣根据自己的思考得出这些考量,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在进行知己知彼的战力比较。

    李徽心中很是欣慰。李荣确实有所成长,他的这些话已经是一个合格将帅思考的内容了。一名合格的将帅,不能只考虑兵马的数量装备和作战本身,要学会分析敌人,从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去分析出影响战斗成败的因素。这么做才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对方兵力庞大也好,少于己方也好,绝对不是胜负判断的标准。只有分析了解了这些深层次的东西,才不会因为对方兵马多而畏敌,才不会因为对方兵马少而轻视。

    “说的很好。李大将军分析的很透彻。决定战斗胜利的因素很多,绝非只是兵力对比那么简单。当年苻秦南侵,聚拢百万大军,兵力不可谓不多。但终究在淮南之战中败在谢大将军之手。当时谢大将军手中的北府军不过十余万而已。数量相差何止十倍。然秦军成分复杂,杂胡部落兵马凑起来的百万大军,一盘散沙。真正的主力不过二三十万。谢大将军枪挑苻融之后,百万大军作鸟兽散,成就谢大将军和北府军万世英名。今日李大将军所言的情形也大类于此。不过,说到底,还需要以实力打败他们。李荣,不妨详细说说你们的进攻计划。”李徽沉声道。

    李荣拱手道:“正要分说。主公,各位将军。连日来,根据敌情状况,本人和军中将领,参军司马进行了多次的商议筹谋,制定了数套进攻方略。最终,我们制定了最新的作战计划。那便是返璞归真,挺进安陆的最终计划。”

    李荣手中的木棍在沙盘上比划着,口中沉声叙述。

    “此番我南路大军的目标是攻入荆州,夺取江陵。自古从弋阳郡进攻南下,其路线选择不多。可以说只有唯一一条可行的路径,那便是穿过桐柏山和大别山之间的三座关隘,之后经由随州南下,直抵安陆。这其中,桐柏山和大别山之间的这三座关隘乃是极为险峻关隘。此三关品字形排列,西侧平靖关,依托桐柏山而建,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东侧乃九里关,乃是一道大隧通道,古称大隧关。其山道幽深,大隧曲折,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在此二关之南,便是武胜关关隘,这也是三座关隘的主关所在。破平靖关和九里关之后,还需攻破武胜关方可南下。此三关若破,便可出山区而进入江汉平畴之地。前路通畅,可直奔安陆城下了。”

    众人的目光随着李荣的指点而游移,那义阳三关在沙盘上只是以三个方形的木刻小亭替代,地势的起伏看起来也不大。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义阳三关所代表的意义。

    这三座品字形的隘口,正是连通中原之地和江汉平原的通道。从大别山大洪山桐柏山等山峦纵横的中原之地出来,经过这义阳三关之后便是江汉平原的平畴之地。这是一条必经之路,或许也是唯一的通道。

    “主公,诸位将军。这三关之险峻,我想不必我多言。我承认,之前我担心难以攻破这三关之地,也担心破关伤亡太大。所以,之前我和几位将军和众司马所想的都是如何避开这条路线,寻找其他的进攻路线。比如,我们曾想过绕过桐柏山,经由南阳和北路军一起南下,合兵破襄阳之后再南攻江陵,不经安陆这条路径。又曾想着从山中另觅路径,派出兵马绕行关隘侧后,进行偷袭夺关。还曾想着夺平靖关南下,三关夺其二,绕过九里关等等。但这些计划无一不是想着避重就轻,归根结底是自信心不足。”

    “……那日我忽然醒悟了过来,此番西进,乃是为平定天下而战。我东府军是要彻底占领西北,攻灭刘裕之军的,怎能想着避开艰险而投机取巧。唯有正面破之,方可彰显我东府军之威,方可歼灭敌军,永除后患。否则此刻规避,将来还是要面对。狭路相逢勇者胜,我怎可生出其他之心。故而此番作战,避无可避,我东府军就是要遇难而上,战胜心魔。义阳三关横亘于前,我们便要叩关而入,方可一路高歌而下,彻底击溃刘宋之兵,达到西进的目的。因此,我们拟定了最后一个计划,便是直面关隘之敌,攻而破之。摒弃其他杂念,战术上返璞归真,以实力破关。”

    说到这里,李荣看向李徽,拱手道:“我想,主公应该也是因为我明白了这一点,才决定亲自前来坐镇的吧。主公恐怕正在等待我下定破关的决心,对我之前提供的计划嗤之以鼻吧。”

    李徽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倒也不是嗤之以鼻,只是尔等当明白,我东府军向来不惧艰险。雄关如何?我大军入关中,破的雄关还少么?到头来却要在这三座关隘前逡巡不前,花里胡哨的想一些别的?若当真如此,你这个大将军怕是也到头了。东府军焉有越来越不成器之理?”

    李荣身上汗涔涔的,心中颇为愧疚。自己太想要胜利,害怕失败。太想要展现自己的能力,害怕伤亡过大。所以才会花里胡哨的想了一大堆别的。殊不知如今的东府军当以一往无前之势破敌,彰显王者之师的威慑。否则何以夺天下,何以慑服众人,无可争议的完成大业?

    幸亏自己醒悟的早,否则失望之极的主公怕是真的要将自己的大将军给夺了,让自己回家赋闲去了。

    众将纷纷咳嗽捂嘴转头,想笑又不敢笑。自家大将军挨批,只能装作没听到。

    “罢了,继续说。这三座关隘该怎么攻,攻下了之后,那安陆又怎么拿。据我所知,关隘确实险峻,安陆以北的丘陵之地也不是好拿的。安陆之南,云梦大泽之地。这安陆坐拥地利,之后必是重兵集结。连我都有些头疼呢。”李徽微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