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荣闻言,收回思绪,沉声道:“主公。对于如何进攻安陆,属下尚未思虑周祥。因为属下认为,还没到考虑安陆之事的时候。目前首要之务,乃是攻克义阳三关,打开南下通道。若不能攻克三关,何谈其他。”
李徽道:“那你便具体说说如何攻克三关。”
李荣点头道:“主公容禀。我是这么想的。虽然决定要正面进攻三关,但也绝非是不讲进攻策略的强行攻击,而要讲究进攻的策略。明知关隘险峻,却要强行冲击,绝非明智之举,也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故而,我制定了进攻的策略,希望主公和诸位将军一起商议定夺。”
“说来。”李徽点头道。
“遵命。策略之一便是:辨明弱点,择易而攻。众所周知,平靖关和九里关横亘在桐柏山和大别山之间的通道山口,将两条通道封锁。平靖关因山为障,堵住的是西边的开阔谷道。按理说,是首要攻击目标。因为拿下了平靖关,山谷通道可以让兵马大规模通行。包括了我们携带的大量火器辎重车马粮草。但是,平靖关居高临下,关隘之前的地形也并不开阔,周围遍布暗堡箭塔,关隘之中更有上万兵马防守。在火器和弓箭以及坚固关隘和有利地形的加持之下,进攻的难度相当大。”
众人聚精会神的听着,看着沙盘上的地形。但沙盘上可没有这么多的细节,只看平靖关前,确实是有起伏的地形坡道,似乎确实坎坷。但一些跟随李荣去过关前侦查的将领,却知道李荣之言说的是实情。那平靖关前,当日远远观望,都有不可逾越之感。攻此关,恐怕殊为不易。
“九里关则不同,九里关的建立是为了堵塞东侧大隧,这条大隧无非便是一条深谷通道而已。通道幽长狭窄,最宽处不过百步而已。九里关关隘便在这深谷之中,扼守裂谷谷道。虽则前后共有附属关口两道,但整体而言其实地形的限制让他们自己也无法布置更有效的防守火力。数千兵力无法展开,只在三道关口关隘分布,乃是纵深阵型而已。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我们数万大军前来,携带大量物资车马,必料定我们会进攻地势更开阔更利于阵型展开的平靖关。九里关深谷狭小曲折,不过数十人并行,且两侧高壁耸立,遮天蔽日,危险之极。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不会进攻九里关。”
李荣拱手向李徽行礼,口中坚定的道:“主公,综上所言,我等认为,平靖关和九里关相比,九里关更容易攻破,所以我们认为进攻的重点当在九里关。”
李徽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论难易程度,我同意你们的看法,前提是九里关两侧山壁顶端无伏兵。”
李荣沉声道:“大隧两侧崖顶林木密布,鸟兽难至。我们的斥候南下时曾试图沿九里关东侧崖壁攀爬至顶端,花费数日,十余名斥候只有三人攀爬而上。崖顶覆盖厚厚积雪,还有大量断裂岩壁,难以逾越。山坡陡峭荆棘密布,林木更是茂密。三名斥候行数里,未见任何人迹,连野兽踪迹都不见。南侧山坡更是陡峭,绝无爬上来的可能。蛰伏观察三日,对面山崖顶端也无任何动静。我们敢断定,绝无伏兵潜伏的可能。我们东府军都做不到的事情,何况是这些人?况在崖顶之上往下,深谷漆黑,目不视物。大量荆棘长草杂树生于崖壁一侧遮蔽,别说放箭砸物了,连站都站不稳。”
李徽呵呵笑道:“甚好,你们既已查探过,那便是了。说起来,这九里关和平靖关护为羽翼。九里关这条谷道确实狭窄,但却是平靖关的侧翼。之所以设立关隘,堵塞此道,便是防止兵马从东侧进去,威胁平靖关侧翼。平靖关虽险要,但一旦侧翼被突破,则难守之。所以,攻九里关倒正好是一手妙招。不过,即便是九里关,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即便只有五六千人守卫,因隧道狭窄,兵马难以展开,重型火器不得进入,你们又打算怎么攻破呢?”
李荣忙道:“主公荣禀,所以我们要用第二策,那便是声东击西,佯攻平靖关,牵制分割其兵力。我们的想法是,在平靖关外展开兵马,建造炮台,发力猛攻。以强大火力摧毁敌军于高处暗堡箭塔,摧毁关隘工事,杀伤人员。关隘虽险,但毕竟区域狭小。对方火器没有我们的火器射程远,我们便以火力碾压摧毁。虽然这么做并不能攻破关隘本身,但对方人员和设施损失惨重的情况下,必会认为我们的主要攻击方向正是平靖关。这也符合他们的预期。在此情形之下,他们必调动兵马增援平靖关,以防关破。”
“要么是从武胜关调兵,要么是从九里关调兵。九里关最近,武胜关兵多,我想他们定会先从九里关调集人手增援,待得武胜关援兵抵达再将九里关的兵马调回。这当中当有最少两日的时间差。而我们便要利用这两日的时间差,在九里关兵马调走,兵力空虚之后发起猛攻,必能事半功倍。至于进攻的手段,倒也无需火炮之类的重火器,数千敢死队潜入强攻,借助钩索攻入与之火拼。只需前关被破,后续兵马便可源源不断进入,敌必不能当。”
李荣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充斥着自信坚决的光芒。这些计划在他的脑子里日夜的筹谋,每一个细节和要点都不知道想了多少遍。今日终于能够在李徽和众人面前说出来,他心中也是畅快无比。
李荣看向李徽,躬身道:“主公,不知我所言是否妥当?还请主公赐教。”
李徽微笑看着李荣,心中颇为欣慰。今日的李荣比之任何时候都像是一个运筹帷幄充满信心的大将军。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李荣身上明显发生了蜕变。这或许便是多年来的积累,经验和教训让他发生了质变,他终于开窍顿悟了,终于明白了一些关键的东西。这才有了眼前的状态。
他的计划是完全可行的,而且懂得了抓住敌军的心理,抓住战机行事,这已然是优秀将领的素质。李徽欣慰于此,就像一个老父亲忽然发现自己的傻儿子开窍一般的高兴。李荣因为起点低,这些年没少吃苦头。李徽固然是要提携他,但他自己其实也极为努力。这些年来,李荣犯了不少错,但他向上的心一直没变,一直没有自暴自弃。忠心耿耿,努力上进,终将有成。
就眼前李荣的进攻计划而言,倒是没有太大的毛病。这不是一份令人惊艳的计划,但关窍之处却都是正确的选择。义阳三关虽然难以攻克,但本质上这三关只需破一关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平靖关和九里关任意破一关,便可将这三关的格局撕开一道口子,区别在于选择平靖关还是九里关作为突破方向。
选择九里关正是反心态的一招,但也是极为凶险的一手。对方定有防备之心,若强攻九里关,既无法用重型火器摧毁打击对手,便只能靠人力去堆。那样的话对方增援兵力便会发挥极大的作用,成为东府军推进的巨大障碍。九里关甚至会成为绞肉场,会让大量兵马在九里关的深谷谷道之中化为碎肉。并且会将热兵器参与的战斗变成一场冷兵器为主的绞杀战。
李荣选择佯攻的目的,便是要避免这种情形的发生。猛攻平靖关,必然牵动对方兵力的调动。大规模的炮轰虽无法占领平靖关,东府军也绝不会贸然猛冲平靖关。但是对方会慌乱,会担心平靖关被攻破,必会增兵救援。九里关的兵马必定会抽调一部分增援,这便是最好的进攻时机,一鼓作气猛攻得手,对方猝不及防之下难以应对。
其中自然也有凶险,那便是时间窗口很短。若不能在一两日内拿下九里关,则后续武胜关赶来的援军到来,局面也会很艰难。到那时,恐怕便要真的猛冲平靖关,逼迫对方援军做出选择了。总之,以最短的时间攻下九里关,则万事大吉。若不然,便会有dama烦。
“此计……甚好。”李徽微笑点头道。
李徽此言一出,李荣脸上露出笑容来,暗自吁了口气。他知道李徽是认可了自己的计划才来坐镇的,但是作战的细节计划自己并没有提前禀报。能得李徽点头赞许,自然让李荣如释重负。虽然他有极大的信心认为李徽会同意,但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担心的。
“多谢主公。”李荣拱手道。
李徽扫视众人,沉声道:“诸位可有什么不同的看法或者补充,此刻务必要畅所欲言。”
众人七嘴八舌道:“此计甚妙,我等并无异议。”
李徽点头,回身走到主座坐下,大声道:“既如此,那便遵照此计实行。眼下粮草物资已经全部补给完毕,这些天天公作美,也没那么寒冷。这正是我大军进攻的好机会。我想,你们也应该等不及了吧。李荣,该动手了。”
李荣上前跪地大声道:“末将李荣,请命出征。明日辰时,大军开拔。还请主公应允。”
李徽拂袖笑道:“允了。”
……
大军即将开拔的消息迅速传达下去。南路大军其实早就做好了开拔的准备。数日前,他们便接到了通知,此刻命令下达,众人并不慌乱,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好,就等着明日一早拔营了。
李徽的本意是留在弋阳郡坐镇,但此战意义重大,他还是决定亲自随军前往。哪怕到时候自己不干涉战场指挥,不干涉李荣的决定也好,起码在关键时候能够纠错,避免发生重大决策失误。
李荣倒是因此高兴的很,毕竟他也害怕会出差错。有李徽随军坐镇,心里也有底气。他本来就是打算拉着诸葛侃等一批老将请求李徽领军出征的,得知李徽的决定后,自然是高兴的很。
次日辰时,朝阳初升。号角声中,大军一队队的开拔出城。本地官员倾巢而出前来送行,近七万大军和数以千计的车辆物资队伍绵延数十里长。前军已经在数十里外,后军的工匠随军苦力和车马才刚刚慢吞吞的出城。
从弋阳郡到义阳三关关隘的距离超过了两百六十里。虽有道路,但都是崎岖山道,极为难行。官道几乎在绕着大别山西北侧的崇山峻岭和丘陵山地蜿蜒,平坦之处十不存一。幸而东府军在进入关中作战时,经由崤函道时积累了大量的极端地形的行军经验。加上之前李荣派人大肆侦查时早已摸清楚了地形地貌和官道概况吗,倒也早有应对的预案。
早在今日凌晨,先头三千工兵携带大量铺路所需的木料草袋以及爆破的炸药包出发。对道路进行修缮铺设,必要时更进行爆破作业。虽然无法改变古道崎岖蜿蜒的现状,无法解决地理环境造成的影响,但是填补官道上的深沟泥坎,架设加固路途上的桥梁,拓宽一些地段的路面便于后方的大车通行这些事还是能做的。
要知道,后方辎重大车装载的不光是粮草和基本物资这些东西。上百门重炮都装载在大车上,笨重榔槺之极。还有大量的danyao随行,受不得剧烈的颠簸倾斜。所以需要工兵们提前做好这些工作。
即便如此,在这样的季节和这样的地形行军还是极为艰难之事。平素行军,即便是步行,在平坦官道上一日最少行军七十里。但此刻南路大军从辰时开始的行军,到了傍晚扎营之时,不过行军四十余里。可见行军之缓慢。晚间更是无法选择扎营之地,只得在官道上选择稍微背风之处,兵马就地搭起帐篷升起篝火来露营。需知此刻正是正月,天气寒冷不亚于腊月,夜晚山风呼啸,次日一早帐篷上都覆盖一层冰霜,可谓艰苦之极。
艰苦倒在其次,只是这行军速度太慢。原本预计四天抵达战场,如今起码要七日开外。李荣心中焦急,但却又无可奈何。倒是李徽似乎不急不躁,告诫李荣,欲速不达,左右不过延后数日,不必催促兵马强行军,徒然让兵马疲敝。
当然,李徽嘴上这么说,心中却还是担心的很。他所担心的是天气的变化会导致意外情况的发生。这些天白天天气晴朗,气温回升的异常,兵马行军之时甚至都要出汗解衣,晚间却又寒冷无比。清晨时分大雾弥漫,很久才退散。李徽担心下一场大雪迫在眉睫。他虽不能预测天气,但是根据历年来天气状况来判断,也知道气温反常。况民间有谚云:春雾风夏雾晴秋雾阴冬雾雪。这几天的大雾或许正在预示着大雪的到来。一旦再来一场大雪,山道将难以通行,天气也将变得更加的严寒。
果然,李徽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行军第二日傍晚,天气骤变。天空中阴云密布,风也变得大了起来。李徽知道,这种剧烈的北风便是大降温的征召,寒流将至,风一停,或许便要下雪。为了应付这种局面,李徽叫来李荣,命他派一万兵马轻装前进,赶往距离三关关口十里之外的区域,寻找合适的地点提前建造大营。这样一来,就算天降大雪,兵马的行程拖慢。起码大军一到,便有落脚之处休整,不至于太过仓促。若抵达之后再打造营地,会仓促行事,增加冻伤的风险。
而且李徽认为,此番需要的是一处可以长期驻扎的大营。不但要防风避寒,还要能够存储物资,以供大军之用。那些炮弹danyao粮草物资兵器盔甲等物,绝不能因为雨雪而受损。
李荣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次日一早便立刻派一万前军轻装疾行前往战场。他们的任务便是打造营寨,建立前哨阵地,为大军的抵达扫清障碍,建立保障。
第五天夜里,风停了。李徽一早起来,感觉到不对劲。掀开帐篷一看外边,漫天大雪无声飘落,左近山峦旷野一片雪白。官道上也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李徽怒骂连声,却也无可奈何。这场雪憋了太久,本来在腊月里或者新年前后便该下一场,硬是憋到了正月下旬,还偏偏赶在了新军途中。
这下,行军的难度大大增加,看似雪地松软,似乎没什么印象。但数万人走过,雪踩成泥巴,地面上会成一片浆糊和深深的车辙,最后雪泥混合在一起,会让人寸步难行。次日一早冻结之后,地面将会是硬邦邦的一条条沟壑,坚硬如刀,马蹄踩上去都会被尖锐的冰泥扎破。更可怕的是雪后的寒冷,行路又出汗,二者一冲,风一吹,极容易失温。
全军上下立刻开始行动起来,不但要冒着雪即刻前进,而且要将路上的积雪进行清理,避免路面陷入泥泞,导致后续车队难以行军。
大雪下个不停,一直下到傍晚也没有停下来,只是鹅毛大雪变成了雪雾。大军行军三十里,人人精疲力竭,气温也变的难以忍受。风雪如刀,吹得所有人都浑身彻骨冰寒,眉毛胡子都满是霜雪。此中滋味,当真苦不堪言。
不过,晚间扎营之后,从关口之外传来好消息。提前抵达的一万兵马花了两天的时间已经将大营搭建的七七八八。他们在距离平靖关外十二里的地方找到了三座连绵的丘陵山地。他们就地取材,将丘陵上的树木砍伐一空,在丘陵顶端建造起三座联营。用树木土石围起了围墙,还在三座丘陵中间的浅谷之中建造了八十多间木石仓库,修建了联通官道的斜坡道路。这样一来,大量物资可以第一时间入库,避免受潮受冻。
如今,他们正在建造瞭望塔和加固营地外墙,平整地面,划分区域。大军一到,便可按照前中后三军依次入营。
不得不说,这一万兄弟的动作够快,办事效率够高。李徽听着这消息的时候,都能想象他们冒着严寒砍伐树木搬运石块垒砌营墙建造房舍的忙碌景象。营地已经有了,众人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只可惜,按照这样的行军速度,恐怕还需四天才能抵达。那便是在路途之中行军九天的蜗牛速度了。
经过四天的煎熬,大军终于抵达了三关关口之外的大营。东府军人马困顿,精疲力竭。这最后四天,冻伤的兵士超过三千人,粮草车辆倾覆了数十车,还损失了一车danyao,倾覆在山坡之下的雪窝之中。因为难以寻觅,且太危险,便没有再寻找。可谓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当晚,最后一辆大车进入营地山谷,车上物资搬运到干燥的石头库房之后。李徽等人站在山丘上方长长松了口气。不久后,山谷之中篝火燃起,宛如满地的星辰一般。兵士们围坐篝火开始吃喝说笑的时候,一切的疲惫和艰难都似乎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