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石壁的轰炸进行了五轮。按照估计，约莫有两百发炮弹落在了石壁顶端的各个位置，基本上能够覆盖石壁顶端的面积，也能够将石壁顶端的守军基本解决。毕竟那可是炮弹的baozha，而且是东府军威力最大的加强开花弹的baozha威力。
东府军的炮火开始转向隘口两侧的悬崖峭壁的位置。虽然没有具体目标，但只需轰炸一遍，便可将躲藏的老鼠轰出来。
随着炮弹在山隘东西的崖壁上爆出烟火，肉眼可见岩层之间有人影惊惶奔逃，顺着伪装的绳索往下爬，或者往后方奔走。炮弹的轰击造成了大片岩壁的坍塌，两侧悬崖岩壁上像是发生了山崩一般，大面积的坍塌鼓荡起漫天烟尘，顺着地面奔涌，像是这爆发了海啸一般。
不过，两侧崖壁之下都有深涧，崩塌的土石绝大多数落入其中。冲出来的烟尘也仅仅是烟尘而已，除了看上去吓人，倒也不会带来什么真正的伤害。只不过，炮弹这么一轰，悬崖岩层这般脱落下来，砸的下边工事岩层上全是碎石土砾，那些躲在岩层上伏击的宋军兵马是完全站不住了。除非他们宁愿被活埋或者砸死。事实上他们也正在迅速撤离，离开这致命之地。
炮击进行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东府军兵马终于开始行动。以五十辆冲锋车作为前阵，一千名前军敢死队跟随冲锋车后开始对隘口坡道进行缓慢的推进。
隘口坡道长度近八百步，由低到高抵达海拔一百五十步的隘口上方，坡度虽然并不陡峭，但全是坑坑洼洼的地面和乱石。薄雪之下，不是坑洞便是乱草荆棘，冲锋车的推进完全靠着数十名兵士的人力推动，颇为缓慢艰难。几乎每推进十几步，便需停留片刻喘息。这使得整个推进的兵力行进也极为缓慢。
不过这也是东府军的有意为之。其实完全可以用骡马在侧首牵引，不必用人力前进，那会轻松许多。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因为每一次的停留都是一种引诱和试探。
对方有远程火力，他们只要敢于将火炮前置，射程便可覆盖整个坡道。之前他们已经做过这样的尝试，炮弹曾打到了隘口外一两百步。东府军此番试探，便是要引诱对方的火器打击，试探对方的意图以及试探出对方还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埋伏的火力点。毕竟地面兵马已经发起进攻，对方必然不会隐藏火力，必然会发起打击。
东府军希望对方发起进攻，无论是未知火力点的暴露，还是对方用火炮前置进行打击，东府军的重炮便有了新的打击目标。所以，这一千敢死队和五十辆冲锋车摆开的进攻兵力其实只是诱饵。
半个时辰后，东府军兵马抵达了坡道顶端。八百步用了半个时辰，这样的速度堪称缓慢。在此期间，居然没有遭受到任何的攻击。要知道，他们全程在对方山壁顶端的视野之内，敌人不可能不知道东府军正在进攻。除非山壁上的敌军已经被炮火全部清理，或者对方已经主动撤离。那样的话，倒是达到了预期的目的。
但就在他们抵达坡道顶端的时候，依旧冒着烟火的石壁顶端突然有大量的baozha弩呼啸而来。距离虽有近四百步，但对方居高临下，床子弩的射程增加了不少，完全可以抵达坡道顶端位置。十几枚baozha弩轰然而至，在冲锋车的铁皮屏障上炸裂。baozha声中，数名东府军兵士死伤倒地。好在有冲锋车的铁皮挡板作为屏障，否则这一轮怕不是要死伤多名。
但这仅仅是开始，石壁南边目光不及之处传来火炮发射的轰鸣声。数十枚炮弹呼啸而至，从石壁顶端飞过，带着尖利的呼啸砸在了坡道位置。刹那间，血肉横飞，烟火升腾。东府军敢死队瞬间遭到了对方火炮的密集轰炸，阵型大乱，死伤数十。
东府军一千兵马的阵型很散，本就是为了防备对方的打击。幸亏如此，否则这数十枚炮弹落下，岂非要造成上百人的伤亡。饶是如此，死伤兵士也超过了三十人。
“速速撤离！”领军将领大声下令，众人连忙背起死伤兵士的尸体迅速向着坡下撤走。
这种情形下，当机立断撤离是最好的选择，否则便是对方的活靶子。这也是兵马出动之前李荣下的严令，一旦遭遇敌军火力袭击，便立刻撤离。某种程度上来说，试探出敌军的火力，此番佯攻便也有了收获。只不过死伤了三十多名敢死队兵士，这个代价有点大。但打仗死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佯攻兵马撤离到隘口之外时，对方的炮击便也停止。而东府军的火炮再一次开始轰鸣。这一次的目标依旧是石壁之上。李荣等人认为，之前的打击并没有消灭石壁上驻守的宋军，对方还有人手和火力在石壁上方充当耳目，并且还有余力用床子弩进行打击，可见之前五轮炮击还远远不够。遂下令炮火猛攻，务必将石壁上方的残敌全部歼灭。
不过，总感觉事情有些奇怪。那石壁上方之前被炸得处处冒火，乱石飞溅。那么多炮弹砸上去，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的兵士和床弩存在。如今继续狂轰滥炸，却也未必能够奏效。于是众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去见李徽，请主公辨明情形。
不过他们还没动身，却发现李徽主动来了。李徽本在后方土台上观战，此刻却也不得不前来。因为李荣他们的思路明显歪了，以目前这种打击的手段，只是在浪费炮弹而已。
前线帐幕之下，众人连忙向李徽行礼。
李徽摆了摆手，不待李荣开口相询，便快步走到沙盘前，指着沙盘上的石壁开了口。
“诸位难道没觉得这石壁有古怪？适才轰炸密度已经足够摧毁敌人，就算没能歼灭他们，怎还有床子弩保存？床子弩这种东西，几块石头或者冲击波都能砸的稀烂，怎能保全？而且适才对方射出baozha弩十几支，起码有五六架床子弩在上面。这不对劲。”
李荣忙道：“主公，我们也这么想。适才我们在讨论，是否是他们临时增援上去的兵马和床弩。所以才会如此。”
李徽沉吟道：“并非没有这么可能，但是可能性很小。诸位想，我军炮火轰击两侧悬崖的时间不过两炷香。这么短的事件，对方调集人手从关隘之中出来，还要将五六架床弩运上去。时间上怎么来得及？况且这也说不通。我们正在轰炸这座石壁，明知上去的人要挨炸，又怎会这时候增援。最多不过临时增援一些人手上去充当耳目侦查罢了。”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情理上和时间上确实说不通。
“我估摸着，要么石壁上方有坚固工事，褶皱岩层或者是有洞穴能够保全敌人和床子弩。要么便是此石壁纵深数百步，顶部面积巨大，我们的炮弹并没有覆盖。总之，这些敌人和床子弩必是之前驻守的兵力。李荣，此番继续轰炸，若不针对性解决，依旧难以歼灭他们。”李徽沉声道。
李荣点头道：“主公所言极是，恐怕正是如此。适才诸葛老将军也提出过这种设想。只不过若是当真有洞窟或者背面有层叠的岩层，那是炮火死角，我们怕是难以摧毁。或许只能炮火压制，之后强行攻上去歼灭。强行攻上去，却又是个蠢办法，恐怕难以成功。”
李徽沉声道：“强行攻上去不可取，那是最后的办法。那石壁纵深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上面的守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多。工事也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的坚固。炮火不能覆盖石壁纵深，他们便有了空间。就算覆盖了，以开花弹的威力，恐怕伤不到他们。需另想良策。”
诸葛侃抚须道：“主公所言甚是。目前看来，对方定是躲在了纵深或者是石壁背面的岩架上。又或者背面有什么认为的设施让他们躲藏。老夫倒是认为有洞穴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能藏床子弩，那该是怎样的巨大洞穴。除非人工开凿，否则没有这么巧。但无论如何，解决他们需要想个好办法，乱轰乱炸是无用的，强攻更非良策。”
李荣道：“当如何？你们可有想法？可说出来参考。”
众人沉吟思索，却无人能回答。耳畔炮声轰鸣，每一轮大量的炮弹轰上去，baozha声也远远传来。但这每一炮都可能是无用之举，纯粹浪费。
李徽忽然问道：“张雄何在？”
众人一愣，角落里一名身材矮小精干的随军官员忙起身向李徽行礼。
“属下在此，主公吩咐。”
“你主管后勤danyao和炮弹事务是么？”李徽问道。
张雄忙道：“正是。”
李徽道：“此番随军炮弹之中，可有毒磷弹？”
众人尽皆一愣。毒磷弹是东府军炮弹的一种，是研制出来不久的一种炮弹。不过这种炮弹威力不大，只是baozha之后腾起白色烟雾，遮蔽视线，还有一些毒性，刺激耳鼻。这东西在野战之中并不适用，炮兵们还是喜欢开花弹。而且这玩意打出去，若是风向不对，己方兵士也受影响。当初科学院的年轻人搞出这东西的时候，若不是主公说暂且保留，恐怕军方连订单都不会下。也不知道生产了多少。这次作战，难道还带着这种炮弹？
“有有有。毒磷弹虽然不多，但此番也带了两车十六箱。每箱四枚，六十四枚。”张雄面色发白，紧张回答道。
李徽面色一喜道：“甚好。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般细心，居然会带来毒磷弹。张雄，当记你一大功。”
张雄挠着头发愣，他一个后勤官员，平素可得不到主公这样的大人物的褒奖。他的职责是为出征大军管理danyao。军中所需炮弹的数量种类需要提前制定计划，和东府军都督府下属的军械司进行对接，由军械司按照提供的需求审批出库，之后送往军中。张雄则负责接收入库，之后的领用和储存以及安全保障都是张雄负责。
这样的人物，在军中算不得什么。同级别的管理粮草、马匹、兵器盔甲的主事有七八个之多，共同归属后军领军将领下属的分管长史管辖。前线战场之上，他能列席于此，也是因为随时需要听候差遣，调运炮弹，以及根据炮弹消耗的情况随时补充。
听到李徽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张雄便有些激动了。李徽问毒磷弹的时候，张雄吓得差点尿裤子。
毒磷弹这玩意，实战无用已经是共识。之前军械司的马山找过张雄，两人也是事务对接认识的老熟人。马山负责军械司danyao管理，张雄在军中制定danyao预算，审批之后，马山负责按照所需出库运抵大军。
去年还在徐州的时候，马山和张雄聚饮，谈及库房一堆特种炮弹时，马山甚为头疼。言道，炮弹作坊按照东府军都督府的订单制作了几批炮弹，但是摆在库房里一年多也没人领用。不过采购了五百枚，硬塞给各军炮营却还是剩下了一半多。关键是那些炮弹据说火药带毒，稍有不慎便要酿成大祸。一旦出了麻烦，他要担极大的干系。故而请求张雄之后帮忙消化一批。
本着互帮互助的想法，也为了以后能够及时的领到炮弹，避免被刁难。张雄自然不能驳了马山的面子，于是南路大军西进的时候，张雄便在领取的炮弹之中加了毒磷弹十六箱。负责后勤的官员并没有在意这些，不过问了两句，张雄也如实说了。后勤主官自然是知道张雄也是为了和军械司打好关系，便也没说什么。但归根结底，这种事还是属于违规行为，因为炮营需要的炮弹之中并没有这毒磷弹。
所以适才李徽问起时，张雄本能的便想否认。但终究还是不敢撒谎，硬着头皮承认了。却没想到，李徽居然说他立了一大功，让张雄摸不着头脑。
“主公，你的意思是？”李荣疑惑的问道。
李徽笑道：“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毒磷弹无用，但此物在关键时候却有妙用。毒磷弹带毒，刺激五官，让人难以呼吸。baozha之后生出磷火，随风飘摇，沾到身上更是会烧蚀衣物血肉。你们都喜欢开花弹baozha之后威力刚猛，能瞬间撕扯血肉，爆裂土石。但在此时此刻，毒磷弹却可以解决对方躲藏在工事深处，开花弹无力清除他们的难题。”
诸葛侃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道：“主公之意，莫非是以毒磷弹攻击，baozha之后毒雾扩散，任凭他们躲到何处，都难以抵挡毒雾侵袭，必然承受不住全部逃离。否则便要被毒雾侵袭致死。”
李荣闻言呆呆道：“这毒磷弹，竟然如此厉害？”
诸葛侃笑道：“大将军莫非忘了，入关中之事，主公用烟火之策攻克关隘之事？烟雾无孔不入，普通烟雾都能令人窒息而死，何况毒雾？毒磷弹必然有用，关键是风向朝南，不会倒灌出隘口，正符合毒磷弹使用的条件。”
李荣等人闻言顿时醒悟。也都想起了当初入关中的道路上，崤关之战中李徽的离谱操作，利用风向，在峡谷之中点燃大量烟火，滚滚浓烟顺风进入崤关之中，将里边的数千秦军士兵尽数逼退。里边一些兵马因为来不及逃走被烟雾活活熏死的可怕场面还历历在目。
“妙啊，妙啊。那毒磷弹还有如此妙用，我可真是糊涂。早知道，我该多要些毒磷弹了。六十几枚，不知够不够。要是有更多此物，破关攻城，岂非如探囊取物？”李荣大喜道。
众将也是连连附和。他们没有见识过毒磷弹的真正威力，只知道那玩意只是冒出毒烟，在野外很快消散。虽有毒性，又当如何？所以对毒磷弹的真正威力丝毫不知。此刻听了众人对话，又觉得毒磷弹无所不能了，所以便又都附和起来。
李徽苦笑道：“诸位，有些话必须和诸位说清楚。毒磷弹这种东西的使用需要极为慎重，此物过于阴毒，用之有损人道。这毒磷弹使用之后，吸入毒雾这痛苦无比，生不如死。且毒雾难以控制，四处飘荡，侵染草木泥土，也容易误伤他人。你们适才说要以此物攻城拔寨，毒雾飘散，城中妇孺百姓难以幸免，会痛苦死去，这么做，我东府军岂非成了恶魔？战场厮杀，还是应当光明磊落，最好不要动用这些阴损的手段。有些底线还是不能逾越。否则我们岂不成了不择手段，草菅人命的魔鬼么？”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确实行事必须有底线，战场厮杀，刀剑枪炮sharen，靠的是实力和明刀明枪的争夺。毒磷弹这种属于阴损且无差别的攻击手段，确实要慎用。否则确实有损阴德，有违人道。
当初科学院研究毒磷弹的时候，确实是李徽授意，并且是李徽批准生产了一批。但李徽对此物的原则是，慎用少用。除非是在关键时候，需要此物破局，才会使用。所以，众人对毒磷弹不感冒的时候，李徽也没有详细的说明此物的效果。不关注反而最好，过于关注，反而不好办。
“罢了，张雄，即刻将那两车毒磷弹运来。李荣，让炮兵停止轰击，清理检查重炮，等待炮弹运抵。”李徽吩咐道。
张雄领命而去，火炮也很快停止了轰击。
帐幕之中的众人也没闲着，开始讨论对方的那几轮炮击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倒也不难判断原委。东府军敢死队抵达隘口上方遭到炮击的位置，距离石壁不过四百步。石壁南边便是关隘，对方关隘上的火炮得到了石壁上瞭望哨给出的情报之后开火轰击坡道，所以才有了那一轮炮击。
由此可以推断出两个重要的结果。其一，石壁之后的关隘距离石壁的位置不会超过两里。当在里许之外的距离。因为对方火炮的射程能覆盖坡道上端位置，也就是距离石壁七八百步的距离。按照对方火炮的射程三里反推，可知对方关隘大致位置。一直以来，到现在为止都没见到对方关隘所在方位难题似乎有了答案。
这其实很重要。因为这便意味着东府军可以将重炮推进到对方火炮射程不及的局限距离，对对方关隘进行隔空轰炸打击。这将是李荣计划的第三步的重要节点。
另外一个结论便是，对方的防御火炮的数量当在三十多门左右。因为一轮轰下来的炮弹数量在三十多枚。这个数字虽未必完全准确，但对于估算对方的火力是有参考作用的。如果关隘火炮数量很大，对方很可能像京口之战那样以火炮突前，集群对轰。以数量的优势和东府军的火炮兑换。就像是下棋之中的兑子一样。只要拼掉了东府军的火炮，则东府军便只能以大规模进攻的方式来夺取平靖关。而那是对方最愿意看到的结果。
李徽对这些结论表示认可，在基本的判断上，李荣的团队还是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