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衡的详细讲解之下,众将领也很快明白这襄阳城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之前的一些急躁狂傲的心情也都全部收敛起来。
既知襄阳难攻,接下来的商议氛围便谨慎了许多。朱龄石和众人细细的商议攻城事宜,不断的讨论推翻一些冒险的举动,最终确定了攻城的计划。
按照朱龄石等人商议的策略,第一步便是正常渡过沔水,抵达襄阳城下。这一步不算困难,虽则敌军在对岸有不少防御工事,箭塔高台不少,想必有大量弓箭手和岸边兵马防御,甚至有重炮床弩等远程进攻武器布置。但东府军亦有反制手段,重炮掩护,火力摧毁对方工事箭塔,压制对方炮火,强渡必能成功。只不过或许会有死伤,但这也是难免之事。
那沔水宽不过三百多步,水深也不过数尺,并非难渡之水。唯一麻烦的是,河面还存有冰层,河中心的冰很薄,轻松可破。但南北近岸之处冰层达数寸,登岸之时恐怕会有麻烦。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以重炮轰击对岸近岸冰面,破开冰层之后便可打通登岸通道。无非是浪费一些炮弹罢了。
大军登岸之后,便当搭建浮桥,制造大型浮排,将重炮和攻城器械全部运过来。之后便是第二步,在襄阳东城下扎营,建造炮台,作攻城准备。
之所以攻东城,是因为北城纵深太狭窄,城墙距离河岸不过里许,大军无法展开,且无纵深,更在对方的远程火力覆盖之下。东城开阔,乃是最佳的扎营进攻之所。
襄阳东城护城河宽达八十余步,乃是引沔水为濠的护城河,深度也达丈许。这是攻城的最大困难。搭建护城河通道可谓是痴心妄想。因为整个护城河区域都在敌军的弓箭射程之内,在搭建通道时必然遭受对方全程猛烈的打击。
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在火力掩护之下,在护城河上搭建浮排通道,只供攻城兵士攻城。云霄车等攻城利器恐怕根本无用。另外便是找机会炸毁北城城门,但这一招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在许多城池的进攻之中已经失效。因为守城方早已学会将城门洞以土石填塞,即便城门炸毁,也无济于事。
压制城头火力搭建浮排的办法确实可行,以冲锋车推近百步之外,同时建造一些弧形工事,以神臂弩和狙击火铳进行狙杀压制,加上重炮轰击城头目标是可以压制对方火力的。但对方守城兵马众多,襄阳城头堡垒坚固垛墙厚重,城墙阔长,很难进行全面的压制。北路军重炮不过五十余门,数量也不足。若只压制部分城墙,则对方侧翼城墙重火力将倾泻到战场上,对冲锋车和狙击阵地的伤害是极大的。为了防止这种情形的发生,便只能分散布局,分出很大一部分火力去应付城头的重火力。
搭建木排浮桥需要较长的时间,在没有重火力强力压制的情况下,靠着城下的狙击火力是难以压制住敌人的。襄阳城头的城垛半人多高,并且城垛预留射击孔,对方兵士完全可以不必露头便可用乱箭封锁护城河。这对搭建浮排的工兵是致命的威胁。一条八十步长的浮排搭建完毕,恐怕要付出上百人死伤的代价。更何况一条浮排是根本不够的。全面攻城需要兵力分散且在短时间内冲到城下,起码需要十余条通道,甚至更多。
搭建浮排都如此艰难,更别说填充土石截断护城河,为云霄车搭建通道了。那么做所耗时间且不说,死伤的兵马恐怕是难以承受之数。
鉴于上述考虑,众人决定采用集中攻城的手段。
浮桥是要搭的,进攻方式可以不变,但在技术上对敌军进行拆分。近三里长的襄阳东城外城城墙,完全可以容纳两三万守军守城。仅有四万的东府军全面攻城,面对三万占据城池之利的守军显然不占优势,而且是劣势。
全面铺开战场,看似规模宏大,但却是愚蠢之举。对方所处的城墙毕竟宽度有限,即便有三万大军,却无法在一点进行铺开。如此一来,将攻城范围控制在一个较小的区域,比如说一两百步的区域内,便可让对方在局部的兵力达到饱和状态。但城下的东府军却是拥有纵深区域的,那便形成了局部的绝对优势兵力和火力的压制。
简单来说,在百步区域的襄阳城墙上,最多可允许两三千兵马驻守。再多便无法立足了。但是城下进攻区域,东府军却可以组织上万兵马集中进攻。搭建浮桥也是如此,一段城墙区域,垛口射击孔的数量固定,人数再多也无法让城头火力打击超过上限。所以在这百步区域内同时搭建多条浮桥,便可令伤害分摊,伤亡减少。
当然,这么做是有条件的,那便是必须保证侧翼城头重火力无法对进攻区域形成干扰。这一点朱龄石等人的对策是,将重炮分散配置,对城头火力点进行打击。但凡能够压制或摧毁城头的远程火力点,令它们无法集中轰击城下进攻兵马便可。
这么做看起来是东府军放弃了重火力压制攻城区域之敌,似乎得不偿失。但其实却是减轻了进攻兵马遭受集中打击的伤害。进攻火力减弱,对方守城兵马更有自由度不假,但减少己方大量死伤更重要。毕竟即便是冲锋车和城下工事也难以抵挡对方重炮和baozha弩的轰击。且只要城下神臂弩和狙击火铳不受压制,便可反哺到进攻之中,对城头守军形成近距离的压制。
此中得失,其实很难细细算清。但有一点,能够让东府军兵士在进攻之中更少的伤亡,完成浮桥的搭建,便足可成为抉择的理由。
但即便如此,这也不足以成功攻破襄阳城。就算一切顺利,浮桥搭建完毕,东府军能够全面进攻城墙,却也只是完成了攻城的准备而已。
襄阳城东外城墙高达三丈七八,巍峨如峭壁一般。一般的云梯甚至都达不到这个高度。在没有云霄车这等攻城利器的情形下,想要凭借云梯这种手段强力攻城,除了需要打造大量的长云梯之外,还需要有付出大量死伤的准备。襄阳城头不但守城兵马众多,且守城物资一定堆积如山。数月时间,对方不可能不做好准备。
以四万东府军之数,想要强行破城,恐怕不死个半数以上,休想登上城墙一人。如此高大的城墙,东府军的手雷轰城的手段也无法实施。一般城墙高两丈到三丈,向上投掷手雷没有什么难度。但近四丈的高度,加上城垛的高度,想要精确的讲手雷投上去,难度之高不言而喻。那可是相当于四五层楼的高度。
并非说没有人能投掷上去,而是投掷手雷这种战法需要的是集体大量投掷,短时间内清空城头敌军,要的便是密集轰炸的威力。但凡有手雷丢不上去落下来,炸得可是自己人。几颗十几颗的失误倒也罢了,若几百颗手雷都掉落下来,岂不是集体zisha的行为。这种没把握的事情,又怎能为之。
因此,正面进攻城墙恐怕只能用最为原始的常规手段,用将士们的性命去填,而且未必能够成功。一旦死伤过大,攻上城墙也未必能够有后续。就算拿下襄阳,若四万大军损失的七七八八,再无后续作战之力,那可算不得一场胜利。
朱龄石自然不肯这么干,众将也觉得这般惨胜的结局不可取。故而,他们商议的结果是,必须在正面进攻的同时,想办法在襄阳城内部制造混乱,里应外合之下,才能让守军难以兼顾,从而破城成功。
这个想法脱胎于之前朱序守城之时,慕容垂策反李伯护的攻城之计。只不过,策反城中官员让他们打开城门是不可能的,毕竟对襄阳城中的将领官员的情形一概不知。就算劝降,也未必会有人肯回应。故而这里应外合之计还需东府军自己来做。
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派人潜入襄阳城中。东城攻战之时,全部的焦点都在东城,襄阳其余几处城墙城门的防守必定不会太严。只要北城攻的够猛,其余方向的敌军的注意力必然被东城所吸引,驻守兵马也不会太多,毕竟都要调集随时准备增援北城战场。这种时候,便有潜入襄阳城中的可能。
不过,要想潜入襄阳城,必须精挑细选一些武技高强的精干人手。这种事一旦失败,便暴露了东府军的目的。只要被对方发现意图,再想潜入便绝无可能了。所以,他们的机会只有一次,而且必须成功。只有成功潜入城中之后,才能在城中发难。
朱龄石等人给出的任务是,烧毁襄阳城中的粮草物资仓库,并纵火sharen,制造混乱。如此方能里应外合,攻城成功。这些人也要做好赴死的准备,如果东城进攻不力,死伤太多的话,那么在确定粮草物资被烧毁的情形下,东府军可能会停止进攻,采取困杀之策。粮草物资被毁,对方定然坚持不久。但如此一来,进入城中的人便无活路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最重要的还是选出有能力潜入城中的人。军中身手好的兵士不少,但能够完成此任务的人选恐怕很难找到。光是高达三丈七八的城墙,就算城墙上没有巡逻兵马,想要爬上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钩索都未必能够抛的上去,徒手攀爬更是基本不可能。这样的人恐怕全军之中也找不到几个。
朱龄石等人虽然定下了这里应外合的进攻计划,但如果不能筛选出能够执行潜入城中计划之人,恐怕这个计划也很难实施。
无论如何,计议已定。会议散去之时,朱龄石命众将在营中筛选能够担当此任之人。朱龄石许以重诺。倘若有人能够完成这个计划。城破之后,当立首功,会给予极大褒奖。普通兵士可提拔为将,普通将领晋升三级,甚至加爵也未可知。
次日上午,来自军中的反馈结果让朱龄石大失所望。四万多兵马之中筛选出来的人员只有二十三人。并非将士们不踊跃,而是能通过考核的就这二十三人。军中设立的考核标准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在大军所在的樊城区域寻觅了一处破败城墙,高约三丈,能够不借外力徒手翻越者便可合格。
东府军大军所驻扎的位置是沔水之北区域,和襄阳一城相隔。不过这片区域之前也是襄阳附属城池,称为樊城。只是因樊城无险可守,襄阳之地战火不断,樊城早已毁于战火,沦为废墟。尚存一些残存的城墙旧址可见轮廓。这些残存的城墙高三丈,虽然没有对岸的襄阳城的城墙高,但其城墙筑造的手段基本相同,都是夯土城墙,城墙倾斜的角度甚至都基本相类。当是当年同一时期筑造的城墙。
如果能够徒手翻越这三丈高的废墟城墙,那么襄阳城的城墙应该也能翻越。毕竟可用勾爪借力,抵达三丈高的位置便可抛出勾爪借力翻越了。
就是这三丈高的城墙废墟,报名参加的四千多兵士只有二十三人成功爬了上去。其余的都没能成功。夯土城墙即便经历了风雨洗礼,但其表面斑驳,却无裂痕。若非战火摧残,人工损毁,恐怕要屹立数百年不倒。此番就这破城墙,依旧让东府军众人铩羽而归。这就是攻城之难,无攻城器械,那便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只有二十三人通过,人数着实太少。这么点人数即便进了城中,恐怕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毕竟想要搞破坏的地方定然是戒备森严,没点人手根本做不了什么。被发现了也没有反抗之力。况且这二十三人之中也非个个武技高强,其中几人瘦的跟猴一样,虽身法灵活,但却非善于格斗之人。
这个结果让朱龄石很是失望,他本以为能选出百八十人出来,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要想将城中搞得大乱,除了要捣毁重要的物资存放之处,还要能够在各处纵火sharen,甚至可以对抗城中的兵马,最好能够将内城城门占领。
有将领建议放宽标准,比如翻越两丈城墙便可,武技高强的也可以。毕竟只要有人能够上得去,抛下绳索也可让下边的人爬上去。朱龄石自然希望能有更多的身手好武技高的人选,但此刻却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于是接受了建议,选出一百五十名武技精湛的兵士,让他们留在废墟城墙处进行训练。主要训练的内容便是如何相互配合翻越城墙潜入城中行事。
当日正午,朱龄石下达了进行渡河的命令。无论如何,大军先渡过沔水抵达城下再说。攻城这件事必须要推进,无论如何不能耽搁下去了。
渡沔水的地点选择在襄阳东北角方向。毕竟正对着襄阳北城进行渡河是不明智的,此处防守兵马较多,且河岸甚至整条河都在城头敌军炮火的覆盖范围内。毕竟襄阳北城城外的空地只有里许纵深,可以说,那便相当于宋军防御的禁区。东府军若是作死从正北渡沔水,无异于是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由坚固城墙和宽阔河水围困的瓮城死地之中。在这个区域内,兵马拥挤不堪,且完全在对方远近火力打击之下,无处藏身。
正午时分,冰层融化。沔水中心区域薄冰消融已然是波光粼粼。东府军兵士先以手雷爆开近岸冰层,搜集和打造的数百木排纷纷下水。渡河前锋兵马做好了渡河的准备。于此同时,北岸架设的重炮开始隔河轰击对岸目标。之前目视侦查的对岸一百多处目标早已全部标注完毕,此番按图索骥一顿狂轰滥炸,将目标轰了个七七八八。
借着炮火的压制,第一批三千兵士登上渡河工具向着对岸进发。之前重炮已经将对岸近岸区域的冰层炸处十几处通道,此刻所有舟船木排都向着那些地点进发。
船到河心位置,对方隐藏着的火炮和baozha弩终于开始发射。在此之前,东府军并没有发现这些东西的踪迹,但只要它们被部署在对岸,自然会跳出来。
对方重炮和baozha弩造成了东府军强渡兵马的不少死伤。十几艘舟船被集中,翻覆六艘,落水一百多人,死伤百人。落入这冰水之中,确实够吃一壶的。好在沔水并不深,中间地带也不过五六尺,救援难度不高。只要能够及时的施救,倒也不至于冻死在河中。后方舟船奋力营救,捞起来数十人。其余人便没有这般好运气了,受伤落水之后,稍微拖延时间便会毙命,那也是无法可想之事。
不过对方的重火力点因此暴露,很快成为了东府军重炮的轰击目标。在连续的集中轰炸之后,对方布置在河岸的五门重炮和八架床子弩全部哑火。
襄阳守军本就没打算在河岸布置重兵,五门重炮和八架床子弩已经是极限。他们更希望将这些重火力用在守城上。即便是这五门重炮,也是已经到了报废的边缘,根本没打算运回去。倒是那些床子弩,在被盯上之后试图装车往城里运,但被东府军几门重炮追着炸,终于一个都没走成。
第一批渡河前军登岸之后,对方兵马倒是象征性的进行了一番抵抗。但随着东府军登岸成功,向纵深扩张冲杀之后,敌军约莫三千多人的兵马迅速后撤,从北城撤回城中。
不过一个多时辰,两拨兵马渡河成功,成功在对岸站稳脚跟。随后的渡河行动便成了按部就班的行动。天黑之前,只需有两万兵马抵达对岸扎营驻防,便不怕对方玩什么花样。况且,今晚是要彻夜渡河的。而且对方显然不会蠢到放弃城池的防守出来夜袭。若真这么做,朱龄石倒是不介意给他们上一课。
天黑之后,渡河还在继续。朱龄石亲自督战了一下午,终于在亲卫的劝说下回到大帐之中歇息。
坐在空荡荡的大帐之中,朱龄石一边喝茶一边心中想着心事。他所担心的还是潜入襄阳城里应外合的事情是否成功之事。他总觉得所选的那一百多人恐怕不能成功,而这种事一旦失败,后续便再没机会了。
正思索间,忽然感觉大帐之中吹起一股冷风。朱龄石心生警觉,下意识的伸手抽刀起身。便看见昏暗的烛火之下,大帐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着玄衣的身影。那人蒙着面纱,腰悬长剑正站在他桌案的对面。
“什么人?”
朱龄石骇然,腰间长刀沧浪出鞘。
此刻他头皮发麻,这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自己的大帐之中,这可是层层保护的大军中军营帐,简直令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