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接到飞鸽传书的李荣率军发起了对平靖关的进攻。平靖关守军没有等来武胜关的援军,却等来了从腹背攻来的五千东府军兵马。
平靖关固然险要,但其南侧防御漏洞不小。山崖关隘北高南底,且为了运输物资的方便,凿有大量石阶通向关隘。若关隘之中有大量兵马驻守,倒是还能守一守。只可惜,眼下平靖关中加上增援的九里关兵马也不过四千多人而已。
北边的李荣率大军一冲,绝大多数兵力都被迫调往关隘北边迎战。此刻南边的五千东府军发起突然进攻,守关兵马措手不及,就此崩溃。
不到一个时辰,关隘便被全面攻破。王重道等人虽血战死守,但终究大势已去。东府军从两侧登上关隘,层层清缴,将洞窟之中的残兵清理干净,步步紧逼,最后将王重道等数百人压缩在关隘中段的废墟之中。
在喊话劝降无果,对方甚至还动用火器伤人的情况下,李荣下令兵士以手雷和炸药包集中投掷轰杀。最终引动洞窟坍塌,土石崩裂,将王重道等数百人尽数埋在了废墟之中。
攻下平靖关之后,李荣立刻下令摧毁隘口挡路的十余道城墙,打通隘口通道。半天时间,原本层层阻碍的隘口石墙被爆破贯穿,道路被清理通畅。
至此,前后历时十余日的时间,东府军南路大军终于攻占了义阳三关中的前两关,距离打通南下通道只剩下最后一座武胜关。
当晚,李徽回到平靖关大营之中,和李荣等人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进军武胜关自然是下一步的目标,只不过,此番大军消耗不小。物资danyao需要进行补充。虽然陆续都有物资粮草运抵后方大营,但大战之前需要大规模的补给,进攻武胜关的难度还不小,不能打无准备之战。
故而,众人商议决定,先派部分兵马前往武胜关监视对方动作,占据有利地形,给于对方压力。其余兵马留在平靖关休整,等待物资danyao补给完毕再行南下。利用这段时间,也让伤兵休养治疗,制定攻击武胜关的具体方略,以及让俘虏的数千宋军作为苦力,将平靖关关隘进行清理,作为南下的临时物资兵力的中转站。毕竟大营和关隘还是不能相比的,关隘中的一些洞窟还是可以利用的。另外这些人也要将南下的道路进行休整,东府军的大型器械物资可是要顺利通行的。
进军武胜关的前军兵马两万人,这个数量的兵马足以打消对方主动出城作战的念头。毕竟那武胜关中的守军也不过三万人。在被伏击歼灭近六千人之后,武胜关的守军应该感受到了疼痛。兵临城下之后,他们有可能铤而走险的报复。前往武胜关的兵马数量若是太少,对方很可能会出城攻击。
前军领军的将领由吴刚和刘勇两人担任。此番进攻九里关以及随后的战事,这二人居功甚伟,勇敢无畏。李徽在会议上便给予了嘉奖,并口头擢升两人为前军和左军将军,并分别加武陵邵陵两郡太守之职。太守之职虽然是遥领,毕竟这两郡都是荆州之郡,尚未占领。但这前军和左军将军之职可是实打实的四品高级武将之职,即便在东府军中也算是个人物了。
只不过这二位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李徽便请诸葛侃随同前军一起进军武胜关,并告诫吴刚刘勇,行事当听诸葛侃的意见,不可莽撞行事坏了大局。
吴刚和刘勇经过这些天的战斗之后其实也有所醒悟。当初两人是反对攻九里关,觉得直接攻平靖关最省事的。为此还和诸葛侃争吵过,也觉得大将军的计划多此一举。但这几日见识到了李徽的一石三鸟的谋划,赚的盆满钵满大获全胜。两关相继攻破,又破武胜关援军,自己两人也升官嘉奖。两人也终于意识到谋划的重要性。
得知诸葛侃随军前往,两人再无倨傲之心,连连答应。对诸葛侃也恭敬的很。这些从底层拼杀上来的武将,其成长需要时间。初时崇拜武力,一旦顿悟便会明白谋略运筹之重要。有些事自己领军之后才会明白,不是武力便可全部解决。
次日一早,吴刚刘勇诸葛侃等人领军出发,李徽李荣等人亲自相送。在回到平靖关之后,李徽得到了来自北路军朱龄石飞羽送达的消息。朱龄石向李徽禀报,他已经率领北路大军兵临襄阳,不日便要发起进攻襄阳的作战。
李徽当即回信,告知朱龄石平靖关九里关已破的消息。并让朱龄石相机攻襄阳,不必事事禀报,贻误战机。攻克襄阳很重要,但李徽不想给朱龄石太大的压力。襄阳乃北荆州重要城池,一旦攻克襄阳之后,荆州北部诸郡将尽入东府军之手。且江陵以北除了竟陵将再无阻碍重镇。早日攻克襄阳之后,可配合南路大军直捣江陵,形成夹击之势,对大局很重要。
但李徽也知道,攻襄阳不易。这座城池,向来易守难攻。以朱龄石目前手中的四万兵马,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是绝对有难度的。
所以,李徽在回信之中也告知朱龄石,襄阳之战,务必多作谋划,不必急于一时。谋定而后动,多多商议,采纳部下有用的意见,尽量做到完美为好。
……
襄阳北,沔水对岸。
朱龄石的大军已经抵达此处三日。大军在北岸扎下大营,和襄阳一水相隔。
原本,朱龄石率领的北路大军的计划是,去年冬天便能够兵临襄阳,在腊月底之前便可攻克襄阳的。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豫州的山中残兵的捣乱,一场大风雪的到来,让北路大军无法得到danyao的补给。虽然淮水结冰之前运送道汝南的粮草物资足够大军的消耗。但是danyao等物资消耗一空,没能得到这些补给,大军动不了。
虽然后来李徽亲自去往豫州,解决了豫州的问题,贯通了陆上的补给通道。数万兵马和十几万民夫也源源不断的开始运送物资补给。但是,时间已经错过,最佳的战机已经消失,朱龄石不得不在南阳驻守等待。
在原本的作战计划里,大军将以极快的速度进攻襄阳。彼时襄阳城中兵马不多。从姑孰增援的兵马赶不到襄阳,而荆州本地所征之兵也不会有多少。而且,腊月的严寒会将沔水冻结,兵马可以直接从冻结的沔水渡河。大型器械也可以打造冰排运过沔水。
但耽搁了时间之后,一切都变了。襄阳城已经增兵三万,加上原有的守军已近四万。如此多的兵马守襄阳,朱龄石不得不从长计议。
在年后这段时间里,朱龄石除了补充物资粮草之外,也要准备渡河的舟船和木排等物。年后探查可知,沔水冰层已经变薄。多日的晴好天气让冰层松动融化。虽然早早晚晚还会冻结,但新冻结的冰层又薄又脆,看上去结实,实际上承受力不足。朱龄石可不敢冒这个险。他只能造渡河的舟船木排等物,等沔水的冰层基本融化之后用舟船渡河。
但其实目前进攻襄阳的难度不在如何渡沔水这件事上,进攻襄阳的难度在于襄阳这座城池本身。
谁都知道襄阳易守难攻,这座城池曾是许多将领的噩梦。城池的格局是内外城的结构,并有极为宽阔的护城河。城墙高大坚固,工事完备,超过许多重要的大城。十几年前,秦军南下进攻襄阳。苻丕率二十万大军至此,当时守城的是一名叫朱序的人。他手下只有一万正规军,发动了城中五六千百姓帮衬守城,却让苻丕的二十万大军毫无办法。以至于苻坚下旨大骂儿子苻丕无能,限时攻克城池,否则拿他问罪。
最后,还是老奸巨猾的慕容垂利用反间之计才破了襄阳城。若不是慕容垂的计策,襄阳是否能破还是未知之数。
这件事,李徽曾跟朱龄石提及。当年秦军南下,李徽虽和谢玄在东南战场作战。但西线的战事也是知道的。彼时桓冲在西线领军作战,襄阳被破之后曾一度被动之极。若非淮南之战,谢玄率北府军力挽狂澜,苻坚大败逃窜扭转战局,整个苻秦的南下计划瞬间崩盘的话,桓冲怕是根本守不住荆州。
朱龄石虽是猛将,但并不鲁莽。这些年的历练已经让他逐渐成熟。面对眼下的局面,他知道攻襄阳之事务必要做好全面的准备和谋划。在这种城池面前,他需要穷尽其能去应对。
朱序以一万兵马便可挡住二十万之敌,眼下城中可是有起码三万的守军。虽则己方有重火器,但对方也有。而且对于襄阳这种城池而言,重炮轰城或许能够震慑城中军民,但对于攻下城池其实助力有限。最终,他必须要找到兵马攻入城内的办法,用最原始的办法解决城中之敌。
在抵达沔水北岸之后,朱龄石向李徽飞鸽传讯,告知李徽他即将进攻襄阳的消息。他这么做除了是常规的禀报之外,也是想知道李徽的态度。在过去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李徽和朱龄石之间有过三次飞鸽传讯。那三次,李徽都是在询问朱龄石军中情形,准备的如何。
朱龄石觉得,李徽似乎很迫切的希望自己早日破襄阳。这一次,如果李徽的态度如果是给了期限,或者是流露出极为迫切之意,那么朱龄石将不会考虑太多,采用一些粗暴极端的战法也未尝不可。但如果李徽要自己稳健为主,那么自己可以从容的准备和谋划。
李徽的回信给了朱龄石信心,也让他感动。李徽并没有催促他进攻之意,反而让朱龄石不必太急于进攻,谋定而后动。还提出了攻城的一些建议,比如说,仿效之前攻襄阳的战例,以巧破力,内外夹击等等。
朱龄石的感动在于,此次领军西进以来,自己做的并不出色。豫州之事不够完美,敌军残兵最终酿成祸端,引发了麻烦,导致整体进攻计划的破坏。现如今,两路大军所面临的正面强敌阻击的情形,便也是源于此。
虽然说,最终和宋军的主力终有一战。但是决战的早晚很有讲究。之前可以拿下江陵,令敌军心涣散之后作战,和此刻对方为了死守江陵而作战是两个概念。一个是达到目的之后的从容应战,一个是未达目的之前的被迫应战,岂能相提并论。
主公非但没有过多苛责,反而多加安慰。他本不必亲自来西北,但他被迫前来,还不是自己和李荣两人没能达到他的预期,而且留下了隐患。所以他才主动前来扫清障碍。当然了,战场之事千变万化,有些事也不能提前掌控,更不能强加在他们身上。但终究考虑不周,执行不力的责任是跑不掉的。自己和李荣两人身为大将军,自是难辞其咎。
二月初一夜,北军大营大帐之中。朱龄石召开了大军扎营以来的第一次正式的军事会议。虽然之前类似的会议召开过多次,讨论如何进攻襄阳的计划也讨论了多个版本,但这一次的会议是最终决定如何进攻的会议,所以显得格外的隆重和严肃。
虽已是二月,夜风依旧料峭,天气依旧寒冷。大帐之中,二十多名高级将领口中喷着热气,围拢在长桌之前。烛台照耀之下,长桌上摆着一座精细的沙盘地形。这是参军们根据斥候侦查的内容制作的具象化战场地图。
朱龄石站在长桌一端,双手叉腰扫视众人,目光威严。
“诸位,大军扎营已经三日,将士们也休整的差不多了。本人知道你们这几天心中很焦急,希望能早日定计,进攻襄阳。本人心里也很着急,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沉住气。因为我们要进攻的这座城池叫做襄阳。”
朱龄石在说到襄阳的时候,语气加强了几分,像是带着三分咬牙切齿。
“本人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心里不以为然。确实,我东府军在主公的率领之下,攻破了多少坚城堡垒,多少险峻的关隘被我们踏在脚下。可以这么说,这天下无我东府军攻不破之城池。不过,如何能够付出极少的代价破城,才是我们如今要考虑的。以将士们的性命和血肉堆出来的胜利,一向不是我东府军的用兵之道,也不受推崇。特别是眼下,主公正同刘裕争夺天下的关键时候,兵马何等宝贵。每一名将领和兵士都是耗费了大量钱财和时间训练出来的,不能轻易的断送。死伤太多,将影响之后的大局。偏偏眼前这座襄阳城,便是个吞人性命的城池。所以我们不能胡来,必须要计划周祥,谋划得当,以最少的代价破之。”
朱龄石扫视众人的表情,知道有些人不以为然。手下的将领们都是恶仗拼出来的,他们不善于伪装,也从不惧怕任何敌人。正因为如此,东府军才有在作战时从不畏惧,犹如猛兽一般气质。
“诸位,不妨告诉你们一段故事。当年大晋尚存之时,苻秦百万大军南下。苻坚之子苻丕率二十万大军攻襄阳。彼时襄阳城中只有一万多人驻守。苻丕二十万大军硬是攻了二十多天也没攻下。最终,还是慕容垂用了反间计,策反了城中一个叫李伯护的都护,打开了城门引秦军进城,才最终攻下了此城。二十万对一万,未能破城,这便是这座城池之所以要慎重对待的之处。这件事是主公亲口跟我的说的,连主公都认为襄阳难攻,我们岂能不慎重。今日白天,我收到了主公的信,主公之意还是要我们慎重对待,万不可看轻襄阳。强攻未必不克,但一定会死伤惨重。”
朱龄石说到这里,众将也纷纷面露讶异的窃窃私语起来。那个二十万对一万的故事或许其他人说出来,会被嘲笑是个笑话。但朱龄石说是主公亲口所言,那自然不会是假。既然如此,又岂能熟视无睹。
“对了,顺带告诉诸位。主公和李大将军已经率军破平靖关和九里关。并设计歼灭武胜关援军六千。短短十余日,破两关,歼敌两万余。那张邵之子张敷也死在此战之中。不久后便挥军武胜关,破关之后便要南下安陆。如此捷报,当告知诸位,以鼓舞诸位斗志。南路军已经取得进展,我们自当不能落后了。”朱龄石朗声道。
众将闻言,欢声雷动。这是近三个月来传来的最好的消息。南路军进攻义阳三关的消息,北路军中将领早有耳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条南下的路线是多么的艰难。义阳三关是出了名的难以攻克的关隘,南路军只有区区六万多兵马,即便有主公坐镇,怕是也不容易。
此刻听到了大捷的消息,众将自然是大为惊喜。
“大将军,你说得对。我们也不能落后。这襄阳城看来是硬骨头,但我等相信定能拿下。请大将军早早定夺攻城之计,我等如今求战之心甚烈。”
“对对对。我们也要抓紧行动了。大将军说的话我们听进去了。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大将军吩咐,我等便照办。”
“请大将军定计便是。我等定当全力执行,绝不会懈怠。必当破此城!”
众人情绪激动,纷纷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朱龄石摆摆手笑道:“稍安勿躁,一步步来。进攻的计划还没敲定,但今晚便要定策。”
他将目光投向一旁站立的高衡,沉声道:“高老将军,便请你给诸位说说目前的情形吧。襄阳城的情形,你最了解,毕竟这情报汇总,沙盘制作都是你所为。”
高衡躬身道:“遵大将军之命。”
高衡挽起袖子,手指着沙盘对众人道:“诸位,便听老朽给诸位将军详细介绍这襄阳城的城池情形和进攻的难点要点。以便于诸位将军了解情形,有利作战。”
众将纷纷点头,凝神静听。
高衡显然做了许多的功课,当下对照沙盘和所知的数据,口沫横飞的讲解起来。包括襄阳城的防御格局,兵力多少,内外城的防御体系,具体到护城河的宽窄,城墙的高度和厚度以及内外城之间的防御体系都事无巨细的说的清清楚楚。
其实,襄阳城的防御格局和城防体系,对于老一辈的将领而言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年高衡等人在北府军中为将,虽然没有驻守过襄阳,但是北府军中经常探讨攻城以及野战的案例。对于襄阳城这样的城池自然有过详细的讨论和研究,探讨过如何攻克或者防守等话题。当年谢玄极为推崇这种氛围,这也是北府军成为雄兵的原因之一。
高衡虽然年纪大了,或许战场厮杀不如年轻将领。但这些都是他宝贵的经验和阅历,堪称无价。如今有用武之地,得李徽赏识重用,自然是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