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七七八章 难关
    二月十七,东府军南路大军五万余人兵临武胜关前。

    半个多月前,在攻占平靖关之后,东府军前军三万人由吴刚刘勇诸葛侃三人率领,已然突进武胜关前扎下大营。

    但前军所扎的营盘距离武胜关很远,前营在十里之外,后方营盘更在十五里之遥。原因很简单,他们并不能深入武胜关前扎营,那里地势很是狭窄险要,危险极大。前军之所以提前抵达,一则是为了压迫武胜关之敌,不让他们有机会在抵达武胜关的路途上设下埋伏,相当于提前肃清通道。二则是武胜关前地形太狭窄险峻,一旦扎营,将成狭长纵深阵型,两侧风险太高,非明智之举。

    吴刚等人抵达之后,命人将情形禀报,希望能够退后扎营,李徽李荣等人也都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便是基于武胜关的地形的考虑,不能冒险。

    在大军抵达之后,李徽李荣等人第一时间勘察了地形。听到禀报是一回事,但亲自勘察地形,看到了武胜关所处的位置之后,众人还是心中发沉。

    义阳三关果然是极难攻克的三座关隘。九里关平靖关已见端倪,那武胜关却在某种程度上更甚于九里关和平靖关。

    义阳三关呈倒品字形布列,平靖关在西,九里关在东,两关扼守两条通道。只有破了这两关之后,大军才能抵达唯一的南下关口武胜关。如果说,平靖关和九里关是两条锁链,封锁住了两条南下通道的话,那么武胜关便是两条锁链的汇聚之处,是真正一把巨锁,锁住了南下的大门。破了前两关,只是打开了走到这道南下大门的锁链,要真正打开南下通道的大门,便要破了这道巨锁方可。

    就地形上而言,平靖关和九里关虽然险峻,但他们可称之为奇险。奇险之地重点在于奇,无论是九里关的狭窄幽暗的峡谷,还是平靖关倚壁而建的雄奇,都是一种奇险的所在。破之不易,但也不至于让人绝望。

    而武胜关的地利则是真正意义上的令人绝望的险,是极致的险,也是一眼便能看出来的险。因为武胜关前的地势是标准意义上的一关横亘,万军莫能度之的格局。

    武胜关扼守的通道是通向南方的唯一通道。通向关隘的道路由宽到窄,从里许宽度到关前位置便只有不到五十步的宽度。就像个从北到南的漏斗形状,兵马一旦深入关前,将被压缩到五十步的空间之中,寸步难行。就算是这五十步的区域,真正的道路也只有不到十余步。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骑’。

    而造成这种地势的原因便在于关隘北侧的两座高山。西边那座叫擂鼓台,东边那一座叫做望父垴。这两座山脉依旧东属大别山脉西属桐柏山脉,两山并行,由北向南延伸,山势渐进合拢之处便是武胜关关隘所在。

    造物的神奇之处可见一斑,两座山偏偏在此留下南下的通道,成为锁钥之地。而这两座山的海拔高度也不低,最高处在一百五十丈之上,换算为后世高度便是海拔五百多米。那已经是颇为雄伟的高山了。偏偏在两山对立的通道一面,皆为险峻峭壁地形,壁垒如仞,森严如垒。

    如此地形,一路向南,地形收缩为漏斗之势,那便是所说的极致的险地。虽然两座山形的海拔是从北往南逐渐递减的,但武胜关的守军已经占领了从海拔五百米的最高处的两侧山崖顶端,到武胜关前的海拔两百米的两侧山崖。偏偏武胜关所在的两山之间的通道海拔也在两百步。这就好像是整座关隘完美的嵌入在两山之间的通道上,形成了完美的连接,堪称浑然一体。

    任何兵马想要从正面进攻,他们首先要经受的便是长达六七里的通道两侧山崖顶端的敌军的进攻。居高临下的滚木礌石的打击将无可抵挡且避无可避。那种高度砸下来的重物,别说是滚木礌石了,就算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也足以将脑袋砸的稀巴烂。任何防御的手段都无济于事,哪怕是造个铁盒子护着进攻兵马,也会被砸瘪砸烂。

    而且,往南的通道地势越来越高,整个过程都是仰攻。事实上武胜关所在的位置正是通道的最高处,无论从北边进攻还是从南边进攻都是仰攻。仰攻便意味着难度成倍增加,这也是军事常事。武胜关的选址地点的原因之一也正是基于此。

    通道越来越狭窄,便也意味着兵马越来越拥挤。对进攻方是灾难,对防守方却是饕餮盛宴。哪怕是一颗手雷,一块巨石,都可能造成一大片的杀伤。

    最后就算是东府军成功的通过了通道抵达武胜关前,在不到五十步的空间里,恐怕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冲到关前也是送死,对方关隘居高临下,关隘之中有三万多兵马驻守,兵力充足火力充足,就算东府军发起猛攻,恐也难有进展。

    以上这所有的困难之外,对方还有一个更加简单粗暴的办法,那便是将山壁炸毁造成塌方,将通道彻底堵死。无论是挡住进攻的去路,还是困住进入通道的东府军,这都是可行的办法。这件事对于火器火药没有出现之前自然是不必考虑,但对于如今的刘宋兵马而言却是轻而易举可以做到的事情。

    在大军抵达之后的第一次东府军正式战前会议上,这些困难被一条条的清清楚楚的摆在桌面上的时候,所有的东府军将领都沉默了。在许多将领的认知里,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些随便一条都会导致大军的失败,更何况是这么多条。这进攻武胜关的难度,在他们的认知里,恐怕堪比登天。

    李徽并没有在大帐之中,他坐在内帐之中喝茶。今晚的会议他想听听面对如此情况,军中的这些将领是何种态度。在会议之前,他便已经感受到了军中一些将领们的情绪,还听到亲卫禀报了一些流言。说什么攻武胜关便是拿兵士们的性命开玩笑等等。

    此刻他坐在内帐之中,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让它在指尖旋转着。眯着眼听着外边的动静。

    李徽早已察觉外边这些将领的情绪。李徽甚至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心里正在想些什么。他们肯定在想,选择攻三关,打通这条路径是个完全的错误。他们在想,武胜关绝不可能被攻破,即便主公亲自坐镇于此,也做不到。他们中的一些人心里正在打退堂鼓,产生了畏战畏难的情绪。

    李徽承认,武胜关确实难以攻破。但若攻都不攻便放弃,那才是最大的失败。若是今晚有人胆敢提出放弃进攻武胜关,那么他们的前途便到此为止了。东府军整体是不错的,但是其中正在滋生一些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有些人忘记初心,正在变质。

    “诸位,情况你们都知晓了。不知诸位有何进攻的良策。今晚不妨畅所欲言。无论提出的办法是否能够采用,也都是集思广益之举。”李荣开口说道。

    李荣作为大将军,自然是今晚会议的主导者。尽管他希望李徽主持今晚的战前会议,但主公宁愿在内帐旁听,他也只能勉为其难。

    帐中众人沉默了片刻,一名将领起身拱手道:“大将军,攻武胜关之事可否斟酌。武胜关地形险绝,此关恐不可破。卑职认为,此事不可为。既然襄阳已破,西边的通道已经打开,我大军大可往西北过大洪山和北路大军会合,之后再南下。完全没有必要在此死磕。攻武胜关恐怕是个错误的决定。”

    内帐之中,李徽坐起身来,眉头皱起。他听出了那将领的声音。那是中军将领何大奎。此人曾是李徽从居巢带出来的一批死党中的一个。当初李徽从居巢县带出来数十人,这些初为亲卫,后来散入军中,各自身居要职。这个何大奎便是其中一员。如今已经是五品虎威将军。

    李徽抵达南军军中之时,何大奎还曾单独拜见叙旧,谈及当年在居巢县之事,唏嘘感慨了许多。李徽也从他口中得知,他如今在淮阴安家,娶了妻妾三房,子女六人。他何家在居巢县置办了田产,也是当地大族了。那次见面,何大奎还希望李徽能够将自己的长子纳入亲卫营中。李徽当时觉得他有些坏了军中规矩,但念及旧部之情便也没说什么。

    记得当年何大奎也是一名不怕死的家伙,跟着自己拼过命,生的瘦削的很,一身骨头硬邦邦的。但这次见面,整个人像是吹了气一般圆滚滚的,一副脑满肠肥的模样,着实让李徽有些不习惯。

    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说这些话的人居然是他。

    “何将军,此言差矣。本大将军问的是如何进攻之策,不是问该不该进攻。你说的这些,并非今晚讨论范围。”

    何大奎咂嘴道:“大将军,我本以为今晚主公会在场。主公既不在,想必也是觉得进攻无望。末将认为,大将军当将我等的意见禀报主公。主公向来爱惜将士性命,必不会让将士们冒着死伤殆尽的危险进攻武胜关。”

    李荣皱眉喝道:“何将军,勿要妄度主公之意。还是言归正传的好。”

    何大奎道:“大将军,末将并非妄度。末将昔年曾追随主公在居巢县共同患难,对主公甚为了解。今晚主公不参加会议,便是表明了态度。他只是不想明示罢了。末将提醒大将军,还是多问问主公之意才是。若大将军不问,末将可以代劳。”

    何大奎故意说出自己当年追随李徽在居巢县的事情,便是告诉李荣,他才是老资格。既是炫耀,也是增加自己说的话的分量。

    “大将军,何将军之言颇有道理。武胜关的情形如此,我军若执意进攻,恐怕要遭遇惨败。主公不出席今晚的会议,恐怕也正是此意。要不还是和主公商议商议,武胜关并非唯一南下途径。”

    “是啊是啊。何将军也是为将士们考虑。主公向来爱惜将士们的性命,这等情形,无异于让将士们送死。主公想必也会考虑这一点。还是从长计议的好。我南路军要是惨败于此,可就前功尽弃了。”

    他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名将领开始附和起来。另有一些将领也窃窃私语,附和起来。

    李荣神色变冷,心中恼怒。他虽不知道李徽心中所想,但李荣向来不会因为强敌而生畏。他或许能力有缺,但向来目标明确,行事意坚,绝不会三心二意。此番早已定下攻武胜关之意图,只要李徽没有亲口下令停止进攻,他的目标便是夺下武胜关,而不是有任何其他的杂念。

    这何大奎确实跟李徽有些渊源,不光如此,军中将领之中有数十人皆为当初跟随主公在居巢县共患难之人。李荣自己则是在后来才跟随了李徽,才有今日之地位。正因如此,李荣对这些人保持了几分的尊敬。这何大奎在南路军中颇受自己照顾,他说不想去前军作战,想留在中军之中,李荣便也满足了他。

    但今日,他妄度李徽的想法,言语之中拿李徽来压自己,扭曲会议的议题,对自己有明显的不遵。这让李荣心中颇为恼怒。不过看在何大奎的身份和资格上,李荣还是强忍了愤怒。

    “何将军,其余几位将军。我再提醒诸位一句。今日是讨论如何进攻武胜关,而非是攻不攻武胜关。若主公另有命令,自会下达命令。眼下主公未曾下令停止进攻武胜关而令择他途,便不可妄度。几位若无进攻良策,便请让其他人献策,不必多言。”

    李荣说完,何大奎却大声道:“大将军勿要恼怒,我等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大将军还年轻,考虑不周也是难免。我等自不能坐视大将军犯错。目前而言,攻武胜关并无良策,一旦行事,必受挫败。此番我南路大军西进,本已经挫折重重,否则主公又怎会亲自来此坐镇?大将军难道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末将不忍见大将军执意如此,犯下大错,坏了主公大事,也毁了前程。还请大将军三思。不如我等去见主公,提出合兵南下之策。主公或许正在等着我们前往提议呢。”

    李荣尚未说话,一人高声喝道:“何大奎,你放肆。焉敢在大将军面前大放厥词,还试图挑拨大将军和主公的关系。大战之前,你何大奎不献计献策,反而在此发诛心之言,蛊惑军心,简直可恶。”

    说话的正是诸葛侃,老将军横眉怒目,花白胡子吹的飞起。

    何大奎皱眉喝道:“诸葛侃,我自和大将军说话,与你何干?你明知武胜关难以攻克,却不言明,你才是包藏祸心之人。你本是北府军之人,北府军当年夺我东府军功劳,甚至和我东府军为敌。你北府军出来的人能有几个好东西?刘牢之王恭等人不都是你们北府军出来的么?如今主公念及旧情,收容于你,你却来指手画脚,你算什么东西?”

    诸葛侃气的面红耳赤,指着何大奎说不出话来。何大奎却一脸得意,和几名将领使着颜色,神色大为轻佻。

    吴刚怒声道:“何将军,你怎可说出这种话来?诸葛老将军乃是我东府军将领,为我东府军出谋划策,勤勉之极。连主公都礼敬有加,你怎可大放厥词?实在有些过分。”

    刘勇也道:“正是。何将军言语未免太刻薄。我等打内心之中敬重诸葛老将军,何将军怎可如此羞辱他?”

    何大奎冷笑道:“主公不过是顾念昔日情分罢了,我东府军中人才济济,他们这些北府军旧将还不是混不下去了,这才跑来我东府军要饭。主公自然不能待他刻薄,但休想在我等面前放肆。我等可不惯着他。”

    李荣再也忍受不住,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够了。何大奎,本大将军对你忍让,是看在你曾跟随主公一路艰辛,血海尸山拼过来的面子上。你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本大将军,战前会议你歪曲会议内容,怯战惧敌,大放厥词。对他人言语不敬,违背东府军军纪。本人岂能容你放肆。就算你资格老,我也不能纵容你。”

    何大奎吓了一跳,叫道:“你想干什么?大将军,你可莫要忘了,你若动我,主公那里你必受惩戒。况且我所说的都是事实。我是为了大局考虑,说的也是主公心中所想。”

    李荣怒极,厉声喝道:“还敢妄度主公之意。就算主公事后责怪我,我也要处置你。主公怪责,我一力承当便是。”

    何大奎见李荣似乎和平素和善的样子大大不同,心中也颇为惧怕。忙叫道:“大将军,你不可如此,我无过错,你怎能处置我?”

    李荣沉声道:“来人,将何大奎拿下。推出帐外,剥去盔甲,军棍二十。适才附和之人,一并拿下,军棍十下,以儆效尤。”

    李荣这处罚其实已经很轻了,只是打二十军棍而已。这已经是看着何大奎和李徽之间的关系了。

    帐外亲卫一拥而上,便要拿人。何大奎大声叫道:“尔等岂敢。我和主公乃是生死兄弟,你们竟敢如此待我,主公知晓定不饶你。我要见主公,当面评理。”

    李荣面带寒霜喝道:“就算主公来了,本大将军也要罚你。”

    何大奎大声叫闹起来,挣扎不休。正在不可开交之时,内帐帐幕撩开,李徽缓步走了出来。

    众人见到李徽尽皆错愕,他们并不知道李徽就在内帐之中,只有李荣一人知晓李徽坐在内帐。否则李荣也不至于这般容忍。

    “主公,原来你在内帐,快给我评评理。我不过说了几句肺腑之言,他们便要如此待我,还要打我军棍。当年我跟随主公在居巢县的时候,也只挨过敌人的打,还从未受过自己人的打。这诸葛侃污蔑我倒也罢了,李大将军也说就算主公在此,他也要责罚我。这是完全不将主公放在眼里了。主公明鉴,为我做主啊,我们这些老兄弟的脸被打了,便是打主公的脸啊。”何大奎大声叫嚷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李徽的脸色,李徽的脸色确实很难看。诸葛侃上前道:“主公,莫要责怪大将军,要责罚,便责罚老朽吧。何将军……哎,罢了,老朽领军棍便是。”

    李徽沉声开口道:“李荣,你要罚他多少军棍?”

    李荣心中一颤,躬身道:“主公,我只是罚他二十军棍。何将军他……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若主公觉得不该罚,我便收回成命便是。”

    李徽冷笑一声道:“收回成命?我平素怎么跟你说的?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种无视军纪,捏造事实,妄度本人心思,拉大旗扯虎皮,依仗着当年的些许功劳便嚣张跋扈之人,你便只给他二十军棍的惩罚?你便是这么治军的?”

    众人惊愕瞠目,何大奎也张着嘴巴错愕的看着李徽。

    李徽沉声道:“传令,即日起,夺何大奎将职。军棍四十,之后贬为队正,编入前军作战。今日附和何大奎扰乱会堂不遵军纪之人,军棍三十,贬军职三级,充入前军。有些人,已然忘了初心。看来军中将领的整肃,需要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