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中，李徽居中而坐。
处置了何大奎等人，大帐内的气氛虽然凝重了些，但众人的神情却似乎轻松了许多。
“我本只想旁听而已，不想干涉你们商议作战事宜。但没想到却听到了一场闹剧。也很好，压力之下，总有人会原形毕露。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毒瘤总要清除了才好。这些年来，有些人忘了初心，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本分，变得让人恶心。这是令人痛心之事，但却也是一种警惕。人常言，创业难守业更难，此非虚言。这何大奎当年曾在居巢县追随于我，也确实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当年他一无所有，如今妻妾成群家族兴盛富甲一方，他自己更是北府军中的元老将领。因我之故，也颇受尊敬。但他明显已经失去斗志，腐化变质。躺在功劳薄上作威作福，不久前还要我安排他的儿子官职，向我索要爵位。这些都没什么，但今日他不但怯战，而且顶撞上官，借我之名羞辱诸葛将军，坏我名声。胆大妄为，着实不该。非我不念旧情，但此等人已和我非同心同德的兄弟，已然是分道扬镳之人。真是让人痛心又痛恨。”
李徽缓缓说道。
“主公息怒，也不要为了这种人而难过。有些人很容易便忘本堕落，但也有许多人能坚守本心。比如周都督，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坚如磐石。无论地位高低，依旧不忘初心。何大奎之流不过是少数罢了。老朽也见识的多了，当年北府军中，刘牢之之流不也是如此么？他们背弃了谢大将军当年的教诲，违背了他们曾经许下的诺言。说到底，这也是人性使然。”诸葛侃躬身道。
李荣也道：“主公息怒，为了何大奎之流动怒不值得。东府军绝大部分人都非如此。何大奎等人终究是少数罢了。”
众人也纷纷出言劝慰。
李徽摆摆手道：“也罢，这些事回头再说。当下之务还是商议攻关之策。李荣，你继续主持此事吧。我自出去走走，不妨碍你们商议。”
李荣忙道：“主公留步。有主公在此，我等更能心安。我知道主公心中所想，但眼下面对此等雄关，关乎大局成败，主公自当坐镇定夺。”
诸葛侃也道：“是啊，主公深明大义，不肯让大将军难为。但如大将军所言，武胜关之战关乎大局成败，主公当亲自定夺谋划。有主公把关，我等心中也更有底气。”
李徽点点头道：“罢了，那便一起商议。其实，这等事你们自己也能商议出良策来，不必我在此定夺。不过既然你们要图心安，那便如尔等所愿。李荣，开始吧。”
李荣躬身应诺。转过身来对众人沉声道：“诸位，畅所欲言。但不可打退堂鼓，说些不相干的话。今日要的是攻关之策，无关之言不必再说。无论如何，要拿下武胜关，除此别无他途。”
有何大奎为先例，尽管座上有人心中还是觉得不该攻武胜关，也攻不下武胜关，但那里还敢说半个字。当下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商讨进攻计划。
诸葛侃见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主动上前说话，便起身拱手道：“主公，大将军，诸位将军。老朽抛砖引玉，说说老朽心中的想法，供诸位参详。”
李荣道：“诸葛老将军请讲。”
诸葛侃点头道：“多谢大将军。诸位，武胜关地利之险，已然无需赘言。老朽认为，强取非明智之举，且不会成功。关前通道便是死地，兵马入内，根本就是送死。就算冲到关前，也毫无用处。故而想要攻武胜关，便需要另辟蹊径，巧取而非强攻。”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但不知诸葛老将军有何巧取之法？”李荣沉声问道。
诸葛侃说的这些其实并无新意，谁不知道不能强攻？就算是普通兵士也能知晓。关键是有无良策巧夺。
诸葛侃抚须道：“老朽思索良久，觉得目前有两策可行。其一，夺取通道控制之权，清除关前通道的阻碍，掌握武胜关关隘通道。这样我大军便可在抵近关隘之时不必担心死伤。这么做，便需要解决两侧山崖顶端的敌军。我东府军有重炮在手，可轰击山崖顶端，令其无法落足。与此同时，分兵两路，攻上山崖顶端，肃清山顶敌军。如此，可夺取山崖控制之权，便也夺得通道控制之权。”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点头有的疑惑。这办法中规中矩，倒也不是什么妙计。强攻山崖夺取通道控制之权这是大多数人的思路，不算惊艳。
“诸葛老将军所说的这个办法也是本人一直在思量的。不过这计划有些难以解决的问题。整个通道长六七里，两侧山崖上都有敌军埋伏。若依着老将军的办法，我们需要多少炮弹才能将他们轰的无法立足，加起来十几里地的区域，恐怕轰光了炮弹也没法全部夺取吧。况且东西两座山方圆十几里，山林密布地形复杂，我们的兵马如何能够控制住整个通道？上万兵马怕是也做不到。”
李荣说的很实在，想要占领通道两侧崖壁，固然可以用火炮掩护兵马进攻占领。但消耗的danyao将是个庞大的数字。通道漫长，山形庞大复杂，对方大可退入山林之中躲藏，东府军能有多少兵力控制局面？对方在暗，随时可以突袭，届时必不堪其扰。
诸葛侃点头沉吟道：“大将军所言极是，这确实也是老夫在考虑的问题。颇为棘手。若是将所有danyao和兵力投入到通道两侧山崖上，被敌牵制住，那么即便控制了通道攻到武胜关前，夺关之战怕也难以成功。如果此策不成，便恐要考虑第二个办法。”
“愿闻其详。”李荣忙道。
诸葛侃道：“老朽也是从襄阳之战中得到启发。武胜关关隘虽险峻，但依托的便是这通道的地形而已。其关隘并不坚固，而且在关隘处，峭壁不过六十余丈，已然并非不可逾越。若能组织一支兵马，潜入武胜关中突袭，则可能出其不意一举拿下关隘。只不过，此计恐怕也难。对方关隘之中起码有两万兵力，外部无法配合的话，要摸进去一两万兵马才成。这恐怕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若只是数百上千，倒是可以从山中开路绕行。这么多兵马，绝无可能。老朽惭愧，只能提供一些思路，供诸位打开思路。还望不要见笑。”
帐内众人一顿白眼乱翻，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本来还指望着诸葛侃能出什么妙计，结果他提出的两个办法都没用。前者不可行，后者他自己就否决了。还真如他自己所言，这是抛砖引玉之举。抛出来的还真是砖头。
李荣沉声道：“老将军不必如此。本就是畅所欲言集思广益。老将军所言确实对我们有所启发。或许能够让诸位将军想出好办法来。老将军请坐，还有哪位将军有良策？”
一人站起身来，大声道：“大将军，末将斗胆，有些话想说。”
众人看去，却是吴刚。
李荣道：“吴将军但说无妨。”
吴刚道谢，大声道：“末将想起来当初大军西进关中之时的函谷关一战，觉得那函谷关的情形和眼下武胜关颇有一些相似。适才诸葛老将军说的进攻山崖，控制通道之策，当初我大军攻函谷关之时也是这般手段。当初可行，为何此刻便不成？那函谷关的长度和周围地形也同样复杂。末将认为，未必此处不可行。”
李荣道：“确有相似之处，不过面临的敌人不同，且此处山崖更高，更难以掌控。要歼灭山崖之敌，恐难成功。”
吴刚挠头道：“可我们为何要歼灭他们？只需驱赶他们便可。当初函谷关之战，我大军也是沿着两侧山崖清缴驱赶。将他们赶出山崖区域。并将靠近山崖两百步之内的林木砍伐，形成空旷地带。一百多步的范围以铁网阻断，将敌人锁在山地之中。每隔百步建造瞭望塔，配备警戒狙击火力，对方一旦现身便可狙杀。每隔里许设立临时营地，防备敌人大量突袭。只需控制数里之地。这似乎没什么难度吧。”
李荣闻言，脑子里迅速的盘算着，觉得似乎可行。当初函谷关之战确实是那么干的。
“你说的只需控制数里之地，是什么意思？”李荣问道。
吴刚摊手道：“大将军，其实我们不用掌控整条通道的。我们只需掌控三四里的外围通道，让我们的重炮能够进入射程之中便可。适才你们不是说武胜关其实并不坚固么？都是地形好而已。若我百余门重炮进入射程之中，对着关隘狂轰滥炸，能不能将武胜关轰个稀巴烂？炸的他们无处存身，他们自己就得跑路。不过，这好像也有些废炮弹。但如果能炸的他们无处安生，他们必然要跑路。山崖上的这些敌人，不也靠着关隘的补给才能呆着么？没得吃喝，他们也呆不住不是么？”
吴刚的话宛如醍醐灌顶一般，让所有人瞬间醒悟了过来。吴刚的主意虽然粗糙直白，但岂不正是最为直接有效的办法么？东府军最厉害的不就是火器强大，动辄炮火洗地么？如果能让重炮进入射程，对小小的武胜关进行一番炮火洗地，必然会有奇效。之前对平靖关都这么做了，到了这里难道还舍不得么？
此番半个月的补给时间，又补充了大量的炮弹。完全可以这么干。如此一来，便可以重兵进攻崖顶，只需将通道外侧崖顶埋伏的敌人进行清肃，给重炮落位炮击的距离和环境，便能发挥重炮优势，简单粗暴的对武胜关进行轰击。
都有重炮这种大杀器了，居然还在想着去接近武胜关，这不是脑子进水了么？
李荣心中有了计较，大声道：“诸位觉得吴将军的建议如何？”
刘勇第一个叫道：“吴将军此计甚妙。末将觉得可行。何必去兜兜转转的行事，这种打法最适合我们东府军。”
负责后勤主官张雄也大声道：“大将军，此番炮弹补给，马山主事推荐了一些新式炮弹，叫做什么燃烧弹。那玩意便宜的紧，大将军说让下官自专，下官做主定制了一千发。此番正好试试效果。吴将军的建议恰逢其会。”
这张雄上次因为采购了一些毒磷弹立了功，已然被升为军中后勤主官之一。这次补给，军械司的马山给他建议了好几种新式炮弹，张雄确实采购了几种特殊弹种。燃烧弹便是其中的一种，采购的数量最大。此番自然要提及此事，一旦有用，必然又要立功。
众人七嘴八舌的一番说话，大多都是觉得吴刚的计策简单明了，可以一试。
李荣这才转头向李徽行礼道：“主公觉得吴将军之言可行否？”
李徽笑道：“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吴刚，没想到你开窍了。发挥我东府军之长，击其短处。特别是你能记得函谷关之战，说明你是有心的。”
吴刚忙道：“多谢主公谬赞，末将只是突然想到了。”
李徽呵呵笑道：“能想到就很好。适才你们的讨论我都听了。我不妨多说几句。诸位今后要记住，所谓雄关天险之说，那是相对于其他军队而言的。我东府军拥有火药火器，重炮可及远四里之外的区域，目光不可及之处。自古以来，可有任何一支兵马能够做到？故而所谓雄关天险，对其他的兵马而言或许是真的无计可施。但对于我东府军而言却非难题。故而以后作战，若再以常理而度之，便还是老的想法在作祟。火器出现之后，时代变了，破敌的想法也要变。放眼未来，天上地下江河湖海之上，我们都有克敌的手段，那才叫做所向披靡，天下再无雄关呢。”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其实这样的话李徽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可每每到了雄关险隘之时，有些人总是拿老的想法和战法去对号入座，完全忘了东府军是怎样的一支兵马。至今为止，依旧许多人没能适应火器这种东西的存在和作用。
……
次日上午，东府军出动两万兵马抵近通道入口，对通道两侧的擂鼓台和望父垴两座高山发起了进攻。鉴于地形的复杂，东府军从北侧的山地发起攻击，迂回包抄山崖地段。
巳时时分，东府军一支千人前锋率先抵达西侧擂鼓台山崖近处。那海拔五百米的山崖之上，敌军埋伏了起码上千人。在崖顶上更是堆砌了大量的石块和滚木礌石，甚至建造了一些房舍以长期驻扎。
东府军的动向他们也有所察觉，但他们觉得，这个角度重炮轰不上来，东府军的兵马若是从山中进攻也没那么容易。山崖外侧全是陡坡山地，荆棘树木茂密，沟壑纵横弥补，对方也没有进攻的可能。就算他们强行进攻，也必遭己方占据有利地形的兵马的强力打击。
他们唯一惧怕的便是对方的炮火轰上来，或者被对方摸到近处丢手雷。但这两点，对方都做不到。
只不过，宋军守军显然没有意识到东府军有一种便携式的火炮，力气稍大的一个人便能扛着跑的东西，名叫迫击炮。这玩意山地作战最佳，不但便于携带，而且任由你躲在工事之后，还是什么犄角旮旯里，都能被灌顶攻击，无处躲避。除非有坚固的堡垒庇护。
那一千前军便携带了十门迫击炮抵达了山崖西边的林坡之下。在林子里的空地上架起了迫击炮之后，爬上树梢的瞭望手很快确定了距离和方位。射击诸元确定好之后，十门迫击炮哐哐哐一顿连续数轮的发射，将数十发炮弹轰上了崖顶。
面积方圆不到五百步的崖顶上顿时一片火光硝烟。迫击炮的威力一般，但是数十枚砸下来也堪比一两百枚手雷同时被丢上去。由于轰击的就是核心区域，造成崖顶上的敌军一片混乱。他们甚至还不知道东府军已经攻上来了。
一千东府军开始了冲锋，他们趁着混乱冲到了崖下低处，以密集的手雷加了一把火。之后等待炮火停止之后从内侧冲上了崖顶。
对方守军试图进行反抗，但是场面已经混乱，局势已经失控。数百敌军已经从南侧逃下去，往南边的林子里逃窜，剩下的几百人根本抵挡不住。这帮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作战部队，他们中的大部分其实都是被派来在此专门负责往下砸滚木礌石以及收集搬运这些滚木礌石的。一旦敌人攻来，他们帮不上忙不说，还会第一时间逃走，从而让其他人人心惶惶。
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通道西侧擂鼓台所属的崖顶之敌便被歼灭三百多人，其余人尽数逃遁。攻上崖顶的东府军也并不追赶逃兵。他们要做的便是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同时展开对山崖左近两百步区域的彻底清场。将山崖背面的可视范围扩充到两百步之外。
随着后续兵马的到达，东府军按部就班的开始了向南清扫的进程。工兵和部分兵马则留在后方扫清周边，连同树木荆棘在内全部清扫干净，然后用铁丝网开始打造隔离区域。一切都按照流程进行的井井有条，向南的进攻也没有遭遇太大的麻烦。对方有过抵抗，但是东府军准备充分，兵力更多，且有大量火器。远攻近战对方都占不到便宜，自然不可能留下来等死，一路往南撤去。
通道东边的望父垴一侧的山崖情况也类似。这望父垴北高南低，一开始确实比西边的情况糟糕。但一上午时间攻占了最高点之后，再往南便是一路高打低，进度很快赶上了西侧。
两日两夜之后，东府军兵马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战斗和清理建设，终于占领了纵深三里多的通道崖顶区域。近两万兵马牢牢守住这三里半的距离，将武胜关前的通道占领了一大半的区域。
随后，东府军的重炮得以浩浩荡荡的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