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七八零章 毁灭
    武胜关,义阳三关之中最南端的关隘,也是被称之为南下锁钥之所。

    虽是两关交汇的最后南下关口,但武胜关的规模并不大,倒是他九大雄关之一的名头不小。其关隘呈现纵深狭长的规制,关隘正面不足百步,纵深倒是有两里之遥。整个关隘以青石搭配夯土垒砌而成,关隘凌驾于南下通道最高点,海拔约两百步的两三交汇之处的山梁上。

    这样的关隘,若是寻常御敌也不过驻扎三五千人已然到了极限。但此番为了防御义阳三关,西进的刘宋援军派出了近六万兵马的庞大军队。平靖关和九里关的守军都超标,而武胜关则一度有三万五千大军在此云集。

    这么多的兵马驻扎在这般狭小的关隘内,可谓挤得满满当当。从大军驻扎此处开始,整个关隘中便拥挤不堪,到处是人。后来不得已,便在纵深处构筑了一些耳关。其实便是用石块垒砌了近两里纵深的围墙,作为临时的驻军之所。如此一来,倒是将这武胜关的纵深扩充了近一倍的面积,如果那些垒砌的只有丈许高的围墙的简易驻军之所也包含在内的话。

    防守三关的兵马统帅便是张邵,此人之前防守姑孰有功,官职已经从四品西中郎将提升为三品征虏将军,并加了宜阳侯这样的侯爵爵位,可谓是春风得意。此番西进的十一万多大军由赵伦之和他一起统帅。赵伦之是和刘裕有着亲眷关系的,确切的说,赵伦之是刘裕的亲舅舅。所以此番他才是主帅。但在张邵心中,那赵伦之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废物一个,他才是此次西进救援大军的中流砥柱。

    在前往三关防守之事上,赵伦之和张邵意见相左。赵伦之的想法是,三关固然重要,但是分散兵力驻守三关会被东府军各个击破。若要阻止东府军南下,当集中兵力于武胜关。以部分兵力驻守关隘,诱敌深入,在武胜关南侧的丘陵地带设伏,以优势兵力和东府军进行一场决战。

    赵伦之说,对方绝对不会想到,在攻克三关之后的南下道路上遭遇埋伏。届时集中八九万兵马突然出击,将东府军南路军尽数歼灭。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也必能吃掉东府军。此乃诱敌深入,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的计划。对方必然以为关隘才是防守重点,攻下关隘之后便会松懈,绝不会想到会在攻下关隘之后的南下路途之中遭遇宋军主力的伏击。兵不厌诈,虚实结合,必须要比东府军更加狡猾奸诈才能战胜他们。

    对于赵伦之的这番理论,以张邵为首的军中主要将领笑得牙都要掉了。这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主帅什么都不懂,这番所谓的计谋,简直是贻笑大方。三关何等险峻,雄兵驻守才是防备东府军南下的最佳手段。赵伦之说,三关必破,当放弃三关驻重兵防守的想法,转而在武胜关南埋伏,和对方正面交战。这是什么奇葩的想法?放着险峻关隘不守,却要野战。就算是埋伏,也要选个好地方。哪怕不在三关之地,也要在安陆以北的丘陵山地,而非在武胜关以南的低矮土丘地带。

    总之,赵伦之的这番言论被军中将领视为可笑言论。难怪当初赵伦之会同檀韶等人领军北进,十万大军被东府军活生生的包了饺子。这赵伦之躲在后面,最终才带着一万多兵马逃回了姑孰。此人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缩头乌龟,说不定当初檀韶将军等人兵败就是他出的主意导致的。

    张邵自然不会听从赵伦之这番荒谬的言论,在军事会议上,张邵带着十几名高级将领驳斥了赵伦之的谬论。赵伦之解释了半天,张邵等人根本不理会。即便赵伦之是主帅,也是皇亲国戚的身份,但面对这些军中的高级将领的集体反对,他也不能强行为之。况且,赵伦之此番领军前来救援西北,本就非他自己所愿。刘裕要他来,完全是因为他赵伦之是他的舅舅,他领军刘裕更放心。但在打仗方面,刘裕也说的很明白,得尊重张邵等人的意见。

    赵伦之知道军中一帮人看不起他,就像当初檀韶看不起他一样。但赵伦之却比谁都清楚东府军的可怕,他知道要用奇谋才能击溃东府军。寻常手段,恐怕难以奏效。所以他才提出这样的想法,这正是奇谋。正是看似不合常理,且似乎绝对不可能的方式才能让东府军吃瘪。压上十一万大军中的八九万,乃至十万人的兵力,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要将那近六万东府军全部歼灭,哪怕是以命换命。

    只可惜,他提出的建议招致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和嘲笑。赵伦之无奈之下,也只能作罢。毕竟就算是自己拿主帅职位压着他们执行,恐怕这些人也会阳奉阴违。

    最终赵伦之同意了张邵分兵一半驻守三关的建议。不过赵伦之告知张邵,如果九里关和平靖关两关皆破,当即刻从武胜关退军安陆,当放弃三关防守。张邵口中答应,心里却嗤之以鼻。平靖关和九里关怎么可能会破,九里关五千兵马足可抵挡对方数万大军进攻。平靖关更是关隘险奇,是对方重点攻击的地点,但有一万五千兵马驻守,加上大量的火炮火器,将可拒十万之敌。就算这两关被攻破了,武胜关也会将敌人挡住。

    后来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张邵的意料。九里关和平靖关两关皆失,两万守关兵马全部被歼灭。这还不算,自己派去增援的一万兵马也被伏击。最后只有张镜带着四千残兵回来,辎重粮草火炮全丢了不算,自己的儿子张敷还陷落敌手生死不明。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时间里,张邵心情抑郁焦灼之极。他不愿相信眼前的现实,但现实却告诉他,赵伦之之前说的话却正在应验。现在的问题是,是按照赵伦之的要求,即刻放弃武胜关退兵安陆,还是坚守武胜关拒敌。

    若是前者,倒也干脆。但此番退兵,从此便在军中威望一落千丈。率五万多兵守险峻三关,不但三关尽失,还损兵近半。这样的败绩,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这一辈子也别想抬头。那赵伦之恐怕也要背地里偷笑,从此赵伦之的命令自己也不能反抗半分。想一想自己这战功赫赫之人,最终要看赵伦之这等庸才的嘴脸过活,那可比死了还要难受。

    但如果不退兵,张邵心里却已经没了底气。眼前这支东府军的手段他是领教过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抢夺九里关,将埋伏设在援军路途之中,不但将平靖关前后夹击攻下,还顺手歼灭了自己近六千兵马。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领军者,张邵看得出来这计划的精妙,利用了平靖关即将告破的时间点,算准了九里关的兵马会去救援,然后破九里关。也算准了武胜关的兵马救援的时间,在路途上设伏。一石三鸟,绝妙之极。这是何等的算计和手段。对手是何等的让人生畏。

    在经过权衡之后,张邵还是选择了坚守武胜关。毕竟武胜关地形之险,敌军进攻的难度都无与伦比。自己手头还有近三万兵马,死守关隘人手绰绰有余。而且杀子之仇,夺关之恨,如何能够轻易的咽下这怨气。如果能够守住武胜关,则可出了这口恶气。若是此刻撤兵,自己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两厢权衡之下,还是坚守武胜关拒敌更佳。就算是失败了,也落得个死战不退的名声。

    张邵决断之后,立刻开始做出部署。对方的兵马抵达关前,却不敢进入通道。那便是因为通道两侧有自己的兵马驻守。张邵增加了两侧崖顶的驻军,本来只有三千人驻守崖顶位置,如今则是增加了八千人,达到一万一千兵马。以大量的滚木礌石baozha火器作为扼守山崖通道的保障。对方兵马只要敢进入通道,必将他们全部歼灭。

    对方大军抵达之后,果然没有敢踏入通道半步。张邵心中稍安,觉得起码可以拖住对方十天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两个月都有可能。如果能够长时间的将东府军拖在这里,哪怕最后撤离武胜关也有了理由。毕竟坚守关隘数月,也算是有所交代了。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让张邵有些慌张。对方开始进攻山崖。两天时间,占据了大片的山崖地带。不过张邵很快便安下心来。对方想要占领这长达六里多的通道还是说说而已。且不说对方这么做要派出多少兵马,就算他们做到了又怎样?剩下的兵马想要攻关恐怕也是痴人说梦。关隘前的地形如此狭窄,对方越是往里边进攻,便越要承受凶猛的打击。

    他们以为最可怕的事山崖上的埋伏,殊不知,一旦他们进入通道之后,自己将有更多的手段对付他们。炸毁崖壁阻断他们的退路,用新型重炮轰击他们的兵马,这些将会让东府军死伤惨重。

    总之,此番绝对不会让东府军讨了好处去,必要让他们折戟于此。

    ……

    东府军的进攻从午后时分开始。近百门重炮在清晨时分便抵达了武胜关前三里之外的通道之中。但通道确实狭窄,东西不过两百余步,且有两侧悬崖峭壁的遮挡,所以炮台的安置需要一番讲究。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百门重炮分为三个阵地次第落位。这三个阵地相隔五十步分布,最远的一排重炮距离武胜关已有四里之遥。那已经是东府军重炮的极限距离。但这三个阵地正好形成炮弹落点上的三个纵深区域,覆盖了纵深约四百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正好将武胜关纵深里许覆盖,覆盖了绝大部分关隘的阵地设施和防守人员所在。

    位于两侧悬崖上的瞭望哨将数据进行多次测算,射击诸元全部计算完毕之后。东府军的第一轮试炮开始了。

    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第一轮百余发炮弹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出膛。然后直冲上天际。在晴空万里的碧空之中留下了交错的烟尘轨迹的残影。不久后,远处传来了剧烈的baozha声,随后肉眼可见大量的烟云在远处腾空而起,滚滚向上翻腾不休。

    悬崖上的观察手们紧张的用千里镜观察着落点,口中不断的说着什么。他们身边的兵士在小册子上迅速的记录着他们说的内容,那些都是关于落点距离角度的偏差的校正,为下一轮的重炮发射提供正确的射击诸元的。

    不久后新的射击诸元传递完毕,重炮操作手们动作麻溜的调整上下左右的角度,之后快速清理炮膛装药上弹。

    “全体重炮,自由射击。打完一个基数,清理检修。”炮营将领大声下令道。

    所谓基数,乃是军事术语,便是重炮配备的作战炮弹数。基数并非固定数字,因火炮口径种类和作战方的财力而不同。东府军重炮的炮弹基数乃是三十发。一般而言,东府军打完十发炮弹检修清理一轮,而今日打完一个基数三十发才清理检修,其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要最大化的发挥重炮火力轰炸,不让敌人有任何的喘息机会。

    当然,东府军的重炮是能够承受三十轮的连续发射的。火药提纯之后,东府军重炮炮膛之中的火药残留并不多。以前十轮检修清理一次其实是出于谨慎原则,而非是东府军重炮不能承受更多轮次的炮击。若此举对炮手有性命之忧,那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

    命令下达之后,所有重炮都开始不断的发出轰鸣之声。三处阵地的炮弹发射有间隔,但这正好相互弥补,每一刻都有炮弹落在武胜关关隘之中,baozha此起彼伏。

    武胜关关隘之上,已经是一片硝烟弥漫,火光冲天。东府军的轰炸覆盖了纵深四百多步的关隘北侧区域。而这一区域正是大量的防守堡垒工事箭塔角楼暗堡的聚集之地。在猛烈的炮火的轰击之下,大量工事被摧毁,大量的兵士被蒙在里边或者被坍塌的乱石埋在里边。

    许多守军猛冲出来,在baozha之中疯狂逃窜,但狭小的关隘被密集的炮弹随机轰炸,几无安全之处。

    其实,有经验的老兵都知道,炮击之时保命的最佳法则便是找个掩体躲着,而不是到处乱跑。或者找个炮弹砸出来的坑趴着,毕竟炮弹落在同一处的几率不大,而且一般而言,对方为了节省炮弹不会在同一片区域进行多轮轰炸。只不过这些宋军并不明白这个道理,本来可以活命,却要在炮火之中乱跑,结果自然是被炸得血肉模糊,被弹片打的千疮百孔。

    武胜关关隘入口上方的两层石头关楼是较为坚固的建筑。那是厚重的青石和夯土垒砌而成的堡垒。东府军炮轰之时,数以百计的宋军守军躲在了里边。但在东府军猛烈的炮击之下,关楼挨了至少五六十发炮弹,青石崩裂坍塌,在浓烟滚滚之中坍塌成一片瓦砾。关楼之中的数百人也一并被巨石砸成了肉酱。

    武胜关的关墙倒是屹立不倒,但关墙上的守军千余人根本不敢站立,他们全部趴在关墙垛口之下,忍受着炮弹雨带来的冲击波和巨大声响。落到关墙上的炮弹倒是没有多少,但是关墙上的人却被一个个震的口鼻耳朵出血。许多人耳膜被击穿,失去了听觉。还有许多人被震的内脏受伤。

    一个基数的轰炸,近三千枚炮弹落在宽百米纵深四百米的范围内,其密集程度可谓恐怖。当一个时辰后,东府军打完了这一个基数的炮弹之后,整片区域已经是一片废墟,哪里还有半点关隘城池的样子。

    到处是冒着烟火的残垣断壁,到处是焦黑的尸体和残肢断臂。到处是倒塌的工事和暗堡等设施,包括城头和城墙内侧炮台上的数十门火炮也被东府军突如其来的轰炸摧毁的七七八八。

    张邵将这些重炮安置在前端,本来是等着东府军进入打击范围之后予以猛烈打击的。所有的炮弹为了追求射程都集中在关隘正面的几百步区域之内。因为关隘的狭窄,火炮聚拢在一起颇为密集。这一下,几乎全毁了。

    死亡的人数已经无法统计,因为很少能看到完整的尸体。不过炮击之前,关楼和关墙上下布置了守军四千余人。另有炮兵八百人,预备队两千人,杂七杂八的兵马也有几百人。粗略计算,约莫七千多人在炮击区域。

    如今逃往关隘后方的人员不到四千人。也就是说,超过三千人在东府军这一轮密集的轰炸之中丧命。这还不包括受伤的两千余人。狭小区域内的炮击威力和杀伤力可见一斑。

    张邵面色煞白的看着这一切,看着武胜关近半区域称为一片废墟的惨状,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至今为止,他甚至没有看到东府军的兵士出现在视野里,便已经被对方将关隘摧毁的一塌糊涂了。这关隘还怎么守?这东府军还如何能抗衡?他开始后悔自己决定坚守武胜关的选择了。

    东府军没工夫去管其他的事情,他们正在清理检修重炮的情形。务必以最快的时间检修清理,更换零件,清理附着在内壁上的火药残渣。而且他们中的一部分需要向前推进,阵地前移三百步。下一次的炮击,最远的覆盖距离将达到纵深七百步。

    东府军要用重炮的无差别轰炸摧毁整座关隘,摧毁守关的刘宋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