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七八一章 主动
    东府军炮击停止之后,张邵立刻下令兵马进驻废墟区域,以防敌军发起进攻。一般而言,对方炮击之后,便会发起进攻。若不立刻兵马就位,便将被敌军突破关隘。

    但兵将们不敢前往。他们担心对方还会炮击,上前只会送死,一个个畏畏缩缩的胆战心惊。张邵厉声呵斥之下,这才不得不进入废墟区域,登上已经遍地石砾灰尘的关墙上防备。

    张邵面色铁青的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适才他已经接到了禀报,重炮已经尽数损毁,无法使用。若敌军攻来,也只能依靠山崖兵马进行阻击了。关隘防御体系短时间内难以重建,只希望对方能够迟缓一些进攻,好争取一些时间恢复一些防御设施。

    张邵正沉思之际,一人上前来行礼。来者正是张镜,张邵的侄儿。

    “叔父,侄儿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张邵扭头看着张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来。半月之前,自己的儿子张敷率军救援平靖关时被埋伏。张镜当时没有全力的救援,而是炸毁了辎重带着四千残兵逃了回来。张敷和其余六千兵马被歼灭,虽说张敷生死不明,但张邵心里清楚,张敷恐怕早已身死。

    张镜回来之后跪地痛哭流涕告罪,请求张邵责罚他。但张镜说的那种情况之下,任谁都没法责怪他撤退。当时张敷的兵马已经被大量的东府军包围切割,已有数千敌军试图通过葫芦口对张镜的后军进行进攻,以拖住后军一网打尽。

    张邵承认,就算是自己在那种情况之下,恐怕也只能选择放弃救援而撤离。但理智上如此,情感上却难以接受。张镜其实可以做的更多,哪怕是尝试一下接应张敷脱困也是可以的。但他看到张敷等人被围困之后,没有做任何的尝试便下令撤离了。根据其他人的描述,彼时被困的兵马还有两三千人,其实是可以尝试突围的。有人确实建议张镜进行尝试,但张镜没有丝毫的理会,决绝撤兵而走。站在张敷的角度上来看这件事,彼时的他定然绝望之极。

    当着武胜关众将的面,张邵自然无法对张镜进行责罚。张镜选择当众说明情况,并且痛心疾首的告罪,便是要将自己架在梯子上,让自己无法责罚他。张邵自然也在表面上安抚张镜,还对张镜的行为给予认可。大胆私下里,张邵对张镜的所为颇为痛恨,早已铭记在心了。

    “张镜,你有何话说?直说便是。”张邵温言道。

    张镜躬身道谢:“多谢叔父,侄儿认为,眼下的局势于我们大大的不利。东府军炮火凶猛,后续恐有更猛烈的炮击。武胜关整个关隘恐怕都要在他们的重炮轰击范围之内。侄儿认为,这正是他们的战术,并不打算用兵马攻关,而是用重炮摧毁关隘。”

    张邵皱眉道:“哦?你的意思是,他们不会派兵来攻?”

    张镜道:“正是。侄儿觉得东府早知武胜关强攻不利,所以用炮火炸毁全关隘是他们最明智的做法。眼下我们要做的并非死守这里,而应该应对他们的这种战法。侄儿觉得,将兵马撤出关隘之外,将粮草物资全部搬运离开,此乃当务之急。之后他们无论怎么轰炸,都只能炸一座空的关隘。待他们认为关隘已经全部被摧毁的时候,便会派兵进攻。到那时,我们突然出现在关隘之中,岂不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张镜满心欢喜的期待着张邵的回答,他自认为自己的判计划能够打动张邵。张邵现在焦头烂额,自己的这个计划必能为之采用。而最关键的是,张镜知道守关的一些将领都吓破胆了,他的办法契合众人的想法。而张邵一旦采用了自己的计划,自己便声望大增。张邵自己没办法应对,又死要面子不肯撤兵,这个办法当可完美解决眼前的窘境。

    至于计划能否奏效,那是另外一回事。东府军会不会继续轰炸,张镜也说不准。只要能说服张邵撤军,那便是保住了大家的命。兵马撤出关隘之后还会不会回来守关?那可不一定。到时候众将一起进言,直接撤回安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镜并非不知道张邵会因为堂弟张敷之死而怨恨自己,所以他不能寄希望于张邵的提拔。也许此事之后,张邵名声扫地,自己反可得益,攀上赵伦之的大腿也未可知。

    张邵紧皱眉头思索着。他不得不承认张镜的计划有几分道理。但是全军撤出关隘的举动,显然牵扯甚大。这对士气印象极大,对自己的声誉也影响极大。说好听点叫做主动撤退避其锋芒,说难听点便是被东府军吓得逃出关隘。这世上还从未听说过驻守关隘的兵马主动撤出关隘却将这种做法解释为防守的手段的。在别人看来,那便是败逃,便是不战而退。而一旦撤离,恐怕到时候便无法回来了。大军一撤,士气崩溃,再要回头作战,哪里还有胜算。

    更重要的是,自己一旦同意撤出,便是应了之前和赵伦之之间的计划的冲突。倒像是赵伦之早已前瞻了结果,自己倒像个小丑了。

    张邵这个人其实是有些能力的,但他最大的缺点便是死要面子,心性极高,极为自负。其出身其实也不低,乃是吴郡大族张氏。

    吴郡张氏虽在大晋时代排不上号,又是江南士族更比不上侨姓大族,但追根溯源,其祖上可是大名鼎鼎的汉留侯张良。到了张邵这一辈,乃是张良的八世孙辈。张邵的父亲张敞曾因为小过便被打压,刘裕得势之后,对地方大族多有拉拢。

    吴郡张氏本来是跟着李徽混的。当年吴郡四大族顾陆朱张是以顾氏为主,联合江南大族共同支持李徽的。张敞本来也是被李徽任命为盐渎县令一职的。但吴郡张氏终究出力不多,跟在其他三大家族之后没有吃到多少红利。或者说,他们的胃口太大,想要凭借当年的襄助便要获得更大的利益。在家族子弟的安排上,以及利益非分配上产生了对李徽的不满。

    那张敞曾经提过一个离谱的要求,请求李徽给他吴郡张氏独家经营盐渎县出产的海盐的权力。光是这一点,便可知张敞是多么没轻没重。被拒绝之后,张敞自然心中不满。

    刘裕派人去拉拢江南大族,对张敞开出了吴郡太守的官职诱惑。张敞立刻反水,上表依附刘裕,坐上了吴郡太守的位置。他的三个儿子也立刻被任命了军职。那张邵便是那时候成为了刘裕军中将领的。

    张邵在军中顺风顺水,自恃家世,自然心高气傲。赵伦之之流出身微薄,又没什么本事,靠着裙带关系上位,自然是不入张邵的眼。但正是他的这种性格,高傲不肯低头的性格,导致他即便知道眼下的情况不对劲,也不肯被人抓住把柄,选择将错就错。

    侄儿张镜的这个计策,在张邵看来便是暗合赵伦之的计划,让自己陷入声望受损的难堪之中。所以,即便心中觉得有些道理,张邵也不会同意。不但不会同意,他还要惩罚张镜的这种举动。老账新账一起算。

    “张镜侄儿,你想为我分忧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你未免高估了东府军的能力了。武胜关如此庞大,要以重炮摧毁,你知道需要多少炮弹么?起码得几万发炮弹才能做到吧。东府军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danyao?不可能发生关隘被尽数摧毁之事。况且,你知道撤出关隘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数万兵马露宿于寒风之中,粮草物资要重新安置,意味着一片混乱,折腾的将士们精疲力竭。更意味着士气的一溃千里。你这可不是什么妙计,而是让我们士气崩溃,人心浮动,兵马混乱的败计啊。”张邵沉声说道。

    张镜愕然,忙道:“叔父,是侄儿考虑不周。既然如此,就当侄儿多嘴。一切凭叔父决断便是。”

    张邵摆摆手道:“你也不必惊慌,毕竟你是想为我分忧,我怎会怪你。不过,你若想要为我分忧,倒是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张镜忙道:“叔父请吩咐,侄儿万死不辞。”

    张邵抚须道:“为今之计,当主动出击,破坏东府军的进攻。我已然命山崖上的兵马展开反击和偷袭。对方炮兵的位置在距关隘三里之外的通道之中。我命崖上兵马绕行袭击此位置,一旦得手,便可居高临下摧毁对方炮兵。”

    张镜大声道:“早该如此,叔父妙计。我崖上兵力尚有万余人,怎能被敌人驱赶压制。就该组织反击,夺回有利地形。若能得手,对方火炮将会被我军尽数摧毁。”

    张邵微笑点头道:“果然聪慧,怪不得你祖父亡故之前夸赞你乃是我张氏麒麟子。我张家必将在你手中发扬光大。”

    张镜忙道:“叔父谬赞。”

    张邵道:“不过,他们的行动太过单薄,对方必有防备,成功的可能性很小。故而,我思量着当予以配合。张镜,我拟派出一支兵马,从关隘出发,袭击对方炮兵阵地。有崖上兵马作为掩护,这支兵马定能得手。人数不用多,千人便可。携带炸药包和手雷等物,正面冲击敌军炮兵阵地,以雷霆之势摧毁对方重炮。你觉得如何?”

    张镜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张着嘴巴呆呆的发愣。他似乎知道张邵要做什么了。

    果然,张邵沉声道:“我思来想去,觉得你带兵马前往袭击最为稳妥。你心思缜密,头脑聪慧,而且行事果决,从不拖泥带水。由你领军前往,我才能放心。况且此事乃扭转战局的关键所在,成事之后便是大功,这等大功劳之事,岂能让旁人得去。境儿,此事非你莫属。你觉得呢?”

    张镜被那一声‘境儿’叫的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算是明白了,张邵这是假公济私,要自己去送死了。这些天来,他根本就没放下自己张敷的事情,他要为张敷报仇,所以派自己领军去偷袭送死。

    “叔父……我……”张镜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自然不能拒绝,那是违抗军令。但一旦接受,那便是去送死。

    “怎么?你不愿为叔父分忧?”张邵沉声道,声音中已经带了寒意。

    张镜咬咬牙,躬身道:“侄儿愿为叔父分忧。但侄儿有个条件。”

    张邵皱眉道:“条件?什么条件?”

    张镜道:“叔父,此战若侄儿侥幸成功,活着回来之后,侄儿希望叔父能够准许我回吴郡老家。侄儿对打打杀杀之事着实厌倦了,希望能够回乡读书,再不参军。届时往叔父莫要阻拦。”

    张邵一愣,旋即大笑道:“哈哈哈哈。回乡读书?真有你的。罢了,你既无参军之志,勉强也是无用。你父已故,叔父便做主。但你也要答应叔父,一定要成功。若是失败了,叔父可要罚你。别说回乡读书了,怕是军法要吃上一吃了。”

    张镜心中咒骂不休,却只能躬身答应。此番若要脱身,恐怕只能拼死一搏了。若能扭转局面立功,或可因此脱身,否则,张邵便有理由处置自己,公报私仇了。

    ……

    申时过半,东府军新一轮的轰炸开始。

    此番东府军部分火炮前移三百步增加射程。并非东府军炮兵不愿全体前移更多的距离,以囊括所有关隘区域,而是前方山崖尚控制在宋军手中。重炮若是前移太多,将会进入对方兵马的打击范围。所以这种前移只能循序渐进,不能冒进。

    这一次的轰炸的烈度并不大,主要是针对关隘纵深区域进行轰炸。至于废墟部分,只是象征性的炮轰了两三轮而已。对纵深部分,倒是进行了三十门重炮的七八轮轰炸,将关隘纵深部分炸了个底朝天。

    关隘中的守军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前他们已经领教了东府军火炮的威力,此刻听到炮声之后,所有人不用提醒都是一股脑的往武胜关纵深之处逃窜,全部躲在了武胜关主关的南半边。

    轰炸的烈度不大,但陆陆续续持续的时间却近一个时辰。开始稠密,到后来几乎是零星的炮击了。这是李徽特意嘱咐的做法。这么做的用意便是给守军一个错觉,那便是东府军炮弹已经打光了,已经不可能出现如之前那般密集的轰炸了。而事实上,东府军正在酝酿规模更大的炮击。包括那一千枚燃烧弹在内的更为简单粗暴的炮击计划将会在天黑之后进行。而在此之前,还需要拓展崖顶占领区域,让火炮深入通道纵深区域,完成对武胜关关隘的绝大部分区域的覆盖,以令大规模的轰炸起到更好的效果。

    申时过半时分,东府军崖顶兵马在轰鸣的炮击声中也同时对山崖南侧的守敌发起了攻击。此番推进的距离不长,不过是向南推近了里许距离。对方的反抗也没那么坚决,仿佛是为了保存实力一般,没有作太大的反抗。

    到太阳落山之时,东府军已经占据了通道两侧山崖四里多的区域。距离武胜关只有两里的距离。在这个距离的东府军重炮已经能够覆盖武胜关主关的全部区域,甚至包括后续在南侧加筑的临时关隘区域很大一部分了。这已经足够了。

    天色终于黑了下来,炮击也停止了,战斗的呐喊声也停止了,山野之中突然间陷入了一片奇怪的平静之中。

    山风呼啸,料峭清冷。夜风穿行狭窄通道之中,发出呜呜声响,颇为诡谲。

    山顶山崖之上,篝火点点。那是山崖上驻扎的兵马点燃的取暖篝火。今晚,两道山崖之上将有三万多人马露宿寒夜之中。当兵的苦,不但要拼命,而且要经受各种风寒酷暑的侵袭,无一刻不在煎熬之中。

    这一切的平静之下,自然孕育着一场暴风骤雨。在通道北方,东府军的运输车辆排成长龙,大批的danyao正在运抵,还有大批的兵马也正在向通道开进。为了准备今晚的炮击,狭窄的通道内挤满了人马和车辆。

    武胜关关隘之中,守军也正在行动。张邵在炮击停止之后,即刻召集众将议事。会上断定东府军danyao已然不足,后续定难以进行大规模的炮击,下令各军连夜抓紧修复整理关隘瓦砾,修缮工事。

    同时,张邵也宣布了今晚将双管齐下,主动出击摧毁东府军重炮的计划。毕竟对方重炮乃是对武胜关的最大威胁,若不摧毁,后续对方补给抵达,同样对武胜关关隘有致命的危险。

    张邵下令东西崖顶兵马将发起夜袭反扑,占领敌军炮兵阵地两侧的崖顶区域,以滚木礌石手雷炸药包对崖下重炮进行摧毁。另命张镜率一千精锐携带火器手雷借夜色出关隘正面袭击东府军炮兵阵地。天上地下两路齐袭,务必将对方重炮尽数摧毁,一劳永逸的解决对方重炮威胁。此举将扭转被动局面,将对方拉到必须强攻方能破关的层面上。那样,对己方而言将是极为有利之事。

    残月当空,夜色朦胧。

    初更时分,张镜率领的一千兵马在混沌的夜色之中出了关隘,沿着东侧崖壁的阴影,向着通道北边的东府军炮兵阵地缓缓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