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府军的炮兵阵地距离关隘前不过是两里多的距离。从武胜关往北的通道地形是缓缓向下的坡道,这显然有利于张镜等人。通道是直线,没有弯弯绕绕,所以出了武胜关不久,便能看到前方远处东府军炮兵阵地上闪烁的火光。那是火把和篝火。
虽然在黯淡的夜色中看不清楚对方的动向,千里镜中也无法捕捉细节。但是很明显,篝火旁人影晃动,风中甚至能听到人声的喧哗,对方显然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绝对想不到今晚武胜关中的敌军会主动辊偷袭。
张镜虽然痛恨叔父张邵要自己来涉险的举动,但他不得不承认,张邵的战机抓的很好。经历了白天的疯狂轰炸,东府军绝不会认为关隘守军还敢主动袭击。这便是出其不意的作战手段。凭着自己率领的这千余人,还真有可能对敌军炮兵阵地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更何况还有崖上的袭击双管齐下。
不久后,偷袭兵马抵达炮兵阵地里许之外。此处悬崖内倾,崖壁下方有大片的阴影之地。张镜低声下令所有人员进入阴影之中躲藏待命,检查装备做好作战的准备。
张邵制定了双管齐下的计划,要求张镜和崖上兵马谁先抵达便可率先动手。互为掩护吸引。但张镜可不会那么蠢,他可不想先动手。先动手的必然吸引全部注意力,会成为其他人的炮灰。所以他要等崖顶的兵马发起攻击,吸引敌人全部注意力之后才猛然杀出。那时才最安全也最哟成效。故而,他在等待崖顶己方兵马发起进攻。
时间缓缓的流逝,起码过了有半个时辰。张镜等人的身体都被通道中的夜风吹得发寒发抖之时,猛听得西侧前方崖顶位置传来了轰然的爆响。紧接着便是大量火器的轰鸣声和兵器的呐喊声。
从张镜等人所在的角度,虽看不到西边山崖顶端作战的详情,但却能看到闪烁的baozha的火光,听得到手雷的轰鸣之声。那必是夜袭的崖顶己方兵马已经开始行动,已经和东府军的兵马交火。
片刻之后,东侧崖顶上也开始了战斗。两处崖顶火器轰鸣声密集,喊杀之声震天,作战规模着实不小。
此番张邵下令崖顶兵马集结两千之众绕行山林集中攻击东府军炮兵阵地两侧山崖,意图一举攻下制高点。哪怕只是攻下东西山崖的一处也是可以的,都能够达到居高临下摧毁东府军炮兵阵地的目的。
但东府军显然也知道炮兵两侧山崖制高点的重要性,集中了大量兵力驻守。对方其实刚刚出现在空旷地带,便被暗哨发觉。率先开火的其实是东府军。双方目前的状况是,刘宋兵马试图穿越铁网栅栏冲过空旷地带占领崖顶区域,而东府军则据高而守,用火器弓弩进行打击。山崖内侧大量的篝火点燃,照亮了大片区域,让刘宋兵马的冲锋无所遁形。山崖乱石区域的东府军狙击手正在给对手点名。宋军士兵就像是旷野上奔跑的野猪一般显眼,死伤的人数在很短的时间里便已经达到了数百人。
张镜等人耐着性子蛰伏着,他要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千里镜中,里许之外的敌军炮兵阵地的人员似乎颇为慌乱,他们正在火堆旁乱跑乱走。显然崖顶的战斗让他们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
张镜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有没有大股的兵马在炮兵阵地之前保护。如果有的话,这种情况下,对方也应该露出马脚了。但阵地前一片昏暗晦涩,并没有大量的兵马出现。那只能说明,对方没有在阵地前安排大量兵马埋伏保护。
“全体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敌军炮兵阵地中。以最快的速度摧毁对方炮兵阵地,然后迅速撤退,不可恋战。一炷香的时间内,务必得手离开,否则必死在这里。”张镜沉声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都咬着牙微微点头,他们知道张镜这是为他们好。若不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撤离,便会被对方兵马缠上。速战速决才能活命。
“给我冲!”张镜举手向前猛然一挥。
数以千计的黑影从东侧崖壁的暗影里冲出,向着前方冲去。残月黯淡的光芒和黑暗交织成的混沌里,这些人就像是地狱之中冒出来的鬼魅一般,周身鼓荡着黑暗的倒影,看上去甚为骇人。
由于是下坡路,虽然道路崎岖不平,但是这些人的奔跑速度却是越来越快。脚步杂沓,溅起烟尘飞扬,倒像是一群从通道中奔出来野兽一般。一开始他们还不吭声,只是呼哧呼哧的喘息。随着敌军阵地越来越近,他们的肾上腺激素也迅速的飙高,身体也开始出汗,气息需要发泄。于是乎一个个不受控制的发出了呐喊,那呐喊声聚拢在一起,在通道岩壁之间来回激荡,倒像是千军万马的呼啸一般,气势颇壮,来势汹汹。
两百步!距离敌军炮兵阵地已经只有两百步,已然可以看到炮兵阵地上东府军惊慌失措的身影和喊叫声了。冲在最前面的刘宋兵士已经准备好了最后的快速冲刺,此时此刻速度越快越好,对方根本没反应过来。倘若等对方反应过来,组织起反击的话,那么打头阵的将会死伤惨重。最多二十息左右的时间,他们将进入手雷的投掷区域,到那时便可将携带的手雷砸进对方阵地之中,完全占据战斗的主动。
“那是什么?”有人突然喘息着伸着手指着前方叫道。
冲在前面的众人也都看到了那人指着的东西。就在前面二三十步之外,一片奇怪的东西堵在路上,从东到西堵了个严严实实。像是一堵墙,但又不是,像是一丛荆棘,一堆树枝,又像是一排堆在地面的上的乱草。
没等他们看清楚那是什么,他们已经冲到了近前。黯淡的光线之下,他们还是没看清那是什么,尽管已经近在咫尺。那些东西像是一圈圈堆在地上的藤条长草一般,晃晃悠悠的,似乎还很松软。
“冲过去!一堆藤条而已,若挡路,用刀砍也砍断了。”一名火长吼道。
众人毫不犹豫向前冲去。这玩意看起来就是藤条,对方莫非想靠着一堆荆棘藤条组成的障碍物便想阻挡?简直痴心妄想。有人抽出了长刀,准备随时劈砍。
哗啦啦。
数十人径自冲入了藤条荆棘之中,仗着甲胄护身,他们并不愿意放慢速度。在他们的认知里,既然是藤条荆棘,便会一冲而破。就算被缠住了,还不是几刀砍断的事。
但是下一刻,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些‘藤条荆棘’上的尖刺刺入了他们身体里,勾出了他们的血肉。而且这些东西坚韧而浓密,一旦冲进去,便被纠缠在其中寸步难行。他们想往前冲,却被死死的纠缠住身体,越往前身体被纠缠约束的越紧。有人想退出来,却也根本退不出来,那些所谓的藤条荆棘裹在他们的身体上,像是蜘蛛的大网,让他们无法动弹。越是挣扎的猛烈,便越陷越深,越缠越紧。锋利的尖刺随着他们的挣扎便扎的越多,刺的越深。甲胄也已经被刺穿,没有甲胄保护的部分早已鲜血淋漓。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啊。快救我们。”兵士们嚎叫起来。
后续数十人冲了上来,长刀朝着这些藤蔓荆棘猛砍,他们本以为会轻易的将这些东西砍断,但每一刀下去都像是砍在了弹性之物上。藤蔓荆棘没有被砍断,长刀倒是反弹了回来,根本用不上力道。
“这不是藤蔓,这是铁网,荆棘铁网。”有人失声叫了起来。
宋军之中也并非尽是没有眼界之辈,东府军的荆棘铁网也不是什么秘密,此刻有人终于认出了这些东西便是荆棘铁网。那是一圈圈满是铁刺的铁丝网,布设甚至无需太多的人力和功夫,只需在指定地点堆放延展,稍加固定便可。铺满数道,便可在十几布的区域内形成一片荆棘铁网,人马经过,便被纠缠其中。此番通道区域,宽度不过一百二三十步,是最佳的铺设之地。应付步兵绰绰有余。
但即便认出来了,已然无法改变眼前的状况。数十名兵士被裹挟其中,数十名兵士被挡在荆棘铁网之前。后方更有大量冲锋而来的刘宋兵马。他们并不知道前方的情形,只是跟着呐喊冲锋。前方兵士未及拦阻,他们已经前赴后继的冲入了荆棘之中。
片刻之后,便有上百人被纠缠在荆棘铁网里,像是被蛛网捕捉到的飞虫,惨叫挣扎起来。一些家伙力气颇大,他们奋力向前,硬生生剐出一身的伤口试图冲过去,但越是深入,越是被纠缠的紧密。后方铺设的荆棘铁网虽然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但对他们而言却是咫尺天涯一般,可望不可及。
越来越多的兵士知道这荆棘铁网的厉害,他们停下脚步聚拢在铁网之前。有的试图用刀砍,有的试图用力拉扯,有的发愣发呆不知如何是好。整个冲锋队伍聚集停滞,很快有五六百人被堵在了荆棘铁网外侧。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停下?”最后方的张镜发现了前方拥堵的情况,大声喝问道。
有兵士迅速将情形反馈给张镜知晓,张镜愣了片刻,看着前方兵士黑压压的拥堵在一起的情形,猛然大喊起来。
“快撤,快撤。不可久留,那是陷阱。”
张镜的话音刚刚落下,便听得荆棘铁网南侧的地面下爆发出巨大的baozha。第一声baozha之后,便是连环的baozha,四处开花。baozha的火光此起彼伏,无数的人影在火光之中飞上天空,残肢断臂混在土石之中四散飞溅,纷落如雨。
在荆棘铁网外侧纵深约七八十步的区域内,在聚集着六七百人的密集人群的脚下,埋设的子母炸药纷纷baozha,足有百余出baozha点,将这片区域完全覆盖。在此区域的六七百刘宋兵士甚至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几乎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baozha之中活下来,活下来的却也并非幸运儿,因为他们肢体残缺血肉模糊,生不如死。
此间情形,当真如地狱一般。
张镜在后方坡上角度看的真切,他惊愕的说不出话来。此情此景,他的脑海里回想起当日被埋伏的时候的情形。在那处葫芦口区域,东府军也是如此,瞬间将己方数百兵马全部炸死。
此刻当日情形重现,噩梦重演,当真让张镜目眦尽裂肝胆俱裂。
张镜并没有犹豫多久,便立刻掉头朝着关隘方向逃跑,决绝的堪比当初放弃堂弟张敷一般。他并非不知道回去难以交代,但留下来更是死路一条。东府军已经做好了准备,布置好了陷阱,山崖顶上的战斗也大概率没有什么好结果。
另外,张镜适才看到了对方大批的重炮已经褪去炮衣昂着头的样子。一般而言,停止攻击之时,重炮这种火器都要盖上油布,防止雨雪烟尘以及外物锈蚀和碰撞,需要做遮蔽保护。这种天气,这种战场,夜晚更是要遮蔽保养。它们全部昂着头,身边围着兵士,那显然是作战前的准备。也就是说,他们今晚有极大的可能轰击武胜关。
张镜要将这个消息告知张邵,劝他立刻做出猪呢比。这也算是自己能做的最大贡献了。张邵或许会怪罪自己,但自己是张氏子孙,是张邵的亲侄儿,他也不敢对自己下杀手,否则家族也不会饶了他。
baozha来的迅猛,结束的也很快,几乎在短短盏茶之间,一切便已经尘埃落定。遍地的烟火和燃烧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的焦糊的臭味,数十名幸运儿在地面蠕动呻吟,遍地残肢断臂和炸得满地土石坑洞。这所有的一切都证明适才的baozha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存在和发生的事情。
巨大的baozha波及甚广,甚至连东府军炮兵阵地前沿位置的兵马都感觉到了双耳嗡嗡作响。那可是在二百步之外的区域。baozha也波及了两侧悬崖山壁,引发了一小段区域山壁的塌方。山崖上方的战斗也似乎在大baozha发生之后突然停息了一般。本来就死伤惨重的山崖上的偷袭宋军在得知通道之中己方的另一支正面袭击兵马遭遇伏击死伤惨重之后,他们也默契的选择了停止进攻后撤。今晚的计划本来就是双管齐下,两方面互相掩护袭击,现在通道中的兵马已经败了,山崖上的东府军显然也是做好了准备,再继续攻下去就是自寻死路了。
一些似乎很快归于了平静,之前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就此停止。那通道中的巨大baozha,就像是山林中一头猛虎的咆哮,瞬间将林子里的阿猫阿狗们的嘈杂声彻底震慑住,吓得没有一个敢开口了。
但这平静只是暂时的,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武胜关关墙上,张邵看到了战场上的火光,听到了剧烈的baozha声。他的第一念头是,张镜带着人冲到了敌军阵地,已经开始摧毁敌军火炮了。又或者是山崖制高点被己方占领,己方兵马正在居高临下摧毁敌军火炮。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张邵希望看到的结果。
但张邵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baozha的火光即便是远隔两里开外的距离都能感受到极为庞大,baozha的威力和声响完全不是己方手雷和炸药包所能相比的。这似乎不是己方兵马的手笔,而是另有原因。
在剧烈而短促的轰炸声响过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张邵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
风从通道吹来,吹来令人窒息的焦糊恶臭的味道和硝烟的味道,也带来了那些吓破了胆的叫喊和脚步声。很快,关隘前便出现了数百名仓皇而回的身影。
“什么人?”关墙上的守军大喝道。
“莫放箭,莫放箭,我是张镜,我们是自己人。”张镜喘着粗气大声叫嚷起来。
张邵一惊,厉声喝道:“张镜,怎么回事?为何回来了?敌军阵地已经摧毁了?这么快么?”
张镜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咚咚的狂跳着,几乎要从嘴巴里蹦出来。
“回禀将军,情况有变,我们遭遇了敌军伏击,兵马死伤大半,无法靠近敌军阵地,只能撤回。小侄无能,叔父尽管治罪。但在治罪之前,且听小侄一言。小侄有十万火急军情。”张镜大声叫道。
张邵面色铁青,冷声道:“你最好是真有十万火急军情,否则,定不轻饶。”
废墟之中,张邵满脸阴云的听着张镜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在听到张镜说出他判断今晚东府军必定大规模炮击进攻的时候,张邵的眉头拧成了两个疙瘩。
说实话,他并不相信张镜的话。这个侄儿不值得他信任,或许这个消息只是他为自己开脱的理由罢了。无非便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说到底,还是要自己将兵马撤出关隘。但是,张镜赌咒发誓指天画地,倒是让张邵不得不生出一些警惕之心来。
万一张镜所言是真,对方今晚若突然炮击发起进攻的话,后果也是很严重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张邵觉得还是得防备。其一,关隘中的大部分兵马后撤到增加的耳关之,那里相对安全。只留数千兵马在主关守御。其二,对方炮击的目的怕是乘机发起攻关隘的战斗。目前情况下,士气兵马都损毁严重,是时候截断通道了。炸塌关前悬崖,堵塞通道是能够阻挡对方进攻的最好办法。这本来是最后的手段,也是张邵执意坚守关隘的底牌。一旦通道被堵塞,对方在一段时间里便只能被阻隔在外边。当然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目前看来,只能这么做了。
张邵随即下达了命令。关隘内的命令很快下达,但炸毁通道的任务却要派兵马去执行。不过张邵给出了个前提,那便是对方真的发起进攻,才能炸毁通道。若非如此,便无必要。毕竟通道一旦炸毁,便是闭关自守,形同示弱之举。守关的目的自然是阻敌,但也是杀敌,自己之前是夸下海口的,要将东府军歼灭大部主力在三关之地的。如今却要靠这种手段被动阻敌,绝对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反而会被人嘲笑看轻。
张邵等人绞尽脑汁谋划盘算的时候,东府军炮兵们需要考虑的东西便简单了。预备打击命令已经下达,炮弹已经到位,一个半基数的炮弹,包括一千发汽油弹在内已经全部到位。全体炮兵已经做好了准备,一场更大规模的轰炸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