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号令,轰炸开始了。
百余门重炮呼啸发射,黑暗中炮口喷着火焰,炮弹带着暗红色的残余火焰划破夜空,直奔武胜关关口上方的天空。
紧接着,无数的baozha火光在关隘之中升腾,照亮了昏暗的天空,撕裂了山野的寂静。
此番百余门重炮中的一部分前移了位置,三十余门重炮的轰炸范围已经覆盖全部主关和后方耳关的一部分,这意味着整座关隘的大部分都在轰炸范围内。乱炮轰鸣,炸得关隘之中烟火升腾,乱石弹片在气浪的裹挟四处乱飞,如天女散花一般覆盖了大部分的区域。武胜关在一瞬间便沦为了地狱一般场景。
张邵之前已经做了准备,将大部分兵马撤往了主关南侧位置,部分兵马也进入了耳关之中。但即便如此,对方的炮火还是延伸到了耳关区域,将数千兵马笼罩其中。
炮火袭来之时,张邵也在炮火的轰击范围之内,好在他迅速后撤,这才脱离炮火攻击范围。但被炮火覆盖区域的几千兵马可没那么幸运了。在无数baozha的火光之中,宋军守军无处藏身,只能拼命往南侧耳关奔逃,靠着运气脱身,死伤无数。
第一轮炮击之后,关隘之中已经到处是火光和烟尘,到处是喊叫奔走的兵马以及满地的废墟和大量的尸体。不久前清理的区域再一次沦为废墟。而留守主关之中的数千兵马也再一次死伤惨重。
“撤,往耳关撤,快!”趁着轰炸的间隙,张邵大声下达命令。
所有兵马都疯狂的往耳关之中涌入。耳关本就狭小,加上堆积了大量的粮草物资车辆,以及建造了许多营房屯兵,所剩的区域并不多。兵马迅速涌入,耳关之中很快便人满为患。
不过随着东府军后续几轮的轰炸的到来,炮弹的落点最多在耳关纵深两百步左右。虽伤了不少兵马,但总体安全。至于主关,眼下已经是被炸成一片废墟了。
张邵早已退到了耳关南侧城墙上,此处距离对方轰炸的极限距离有一里多远,是绝对安全的所在。虽然武胜关已经被炸的千疮百孔,但只要关隘尚在,他便不算输。
对方如此轰炸,其攻关步兵定然已经开始行动,若不阻止对方,等到轰炸结束,对方兵马必然已经抵达叩关。到那时,武胜关便没了,他便彻底的输了。
“张镜为何还不行动?来人,速速去关前催促,迟恐不及。”张邵大声喝道。
身旁亲卫头皮发麻,这种时候穿越炮火去传令,简直是送死。那张镜被张邵命令带着百余人去关前爆破山壁堵塞通道,不知为何还没动手,实在是个害人精。
两名亲卫被点了名,不得不前往关前。好在他们运气不错,恰逢一轮炮击结束的空隙,只有零星的炮弹落下。他们咬着牙穿越一片废墟尸骸之地来到关前通道。往前行了里许之地,看到了地上躺着几十名兵士的尸体,看样貌打扮正是跟随张镜的兵士,但张镜等人却不见人影。
张镜等百余人本该潜伏在此,东府军一进攻他们便该爆破山壁堵塞通道的,现在却一个活人都没有。这些兵士身上都有伤口,看上去是经过打斗。难不成是东府军冲过来杀死的?那张镜和其他人又在何处?莫非被东府军抓走了不成?
两名亲卫满腹疑惑,在周围再搜寻了一会,依旧一无所获。两人只好返回武胜关。回来的路上就没那么幸运了,本来瞅着是东府军炮击的间隙,结果一枚炮弹毫无征兆的砸下来,正落在两人身旁。两名亲卫瞬间四分五裂,化为肉泥。
与此同时,望父垴山林之中,张镜正带着数十名兵士在林木之中疯狂奔逃。不久前,张邵命张镜带人去爆破山崖阻挡东府军,张镜立刻便明白,自己这个叔父是不想让自己活着了。
之前偷袭东府军已经是极为危险之事,自己险些丧命。自己禀报了消息,本以为可以免罪或减轻罪罚,但张邵又命自己去爆破山壁,这明显是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爆破山壁的任务何等危险,人人皆知。大量的炸药baozha之后山崩地裂,山石乱飞,很难逃脱。就算没被炸死砸死,回去之后,叔父恐怕也还是要让自己做些送死的差事。很明显,因为张敷之死,张邵已经打定主意假公济私要自己送命。之前自己心里其实便明白,所以提出希望能够回老家,但张邵恐怕不会给自己回吴郡的机会了。
既然如此,不如自己逃命。爆破的事情,去他娘的。最好东府军攻过去,将张邵打败,让他们父子去泉下团聚去,自己也少了个威胁。就算张邵不死,丢了武胜关他也要倒大霉,搞不好要丢官除爵,到那时他什么都不是。总之,绝不能让他好过。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张镜再一次展现了他果决逃遁的一面。本来那些绳索是为了开凿山壁上的baozha孔,放置炸药包爆破用的钩索。却被张镜当做了逃生的路径。只不过,他要带着众人逃命的想法却不被所有人认同。一些随行的兵士叽叽歪歪的反对,说什么这是叛逃之举。
张镜自然不会手软,和其余人迅速沟通,许诺以后路和重金。那些家伙本就知道此番差事危险之极,活命的机会很小。加之如今武胜关之战已处于全面的劣势,活着回去怕是也要死在战场上,张镜都敢逃,他们有什么不敢。于是乎都答应以张镜马首是瞻,随着张镜一声令下,一起出手将之前不肯逃走的三十多人全部斩杀。随后众人顺着绳索爬上悬崖钻入山林之中逃遁。
不得不说,张镜行事果断,为了活命从不手软,也没有什么道德感,倒也算是个人物。
武胜关中,张邵迟迟没有等来消息,也没有听到爆破的动静,他已经猜到发生了变故。但此刻他也无心管这些了,因为东府军的炮击已经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地步。东府军的炮火已经覆盖到了耳城大半的区域,并且投射的炮弹很特殊。砸下来之后便是遍地的大火,一轮炮弹砸下来,整个武胜关已经被熊熊烈火所笼罩,成为一片地狱火海了。
东府军的燃烧弹虽是最新量产的炮弹,但其实这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以制造的技术含量高的玩意。李徽自然没办法搞出来什么凝固汽油弹之类的东西,东府军制造的燃烧弹确切的说便是火油弹而已。
火油这东西稀缺,这年头的火油乃是油脂熬制提纯制成,昂贵无比。李徽早就动了制造燃烧弹的想法,但苦于要用昂贵的油脂大量制造燃烧弹有些不现实。油脂在这年头是奢侈品。所以,李徽必须找到替代品。那当然是这年代称之为‘石漆’的石油了。
但很长时间以来,李徽派人勘察辖区之地,都没有找到石油。后世确实知道几处油田的地址,但即便知道又能如何?那些都是在地底下的石油,根本没有能力开采。所以,这一切便都不得不搁置了下来。
直到占领关中之后,李徽自然要命人在关中勘探矿藏。一年前,负责此事的官员禀报,在关中高奴县境内发现有黑水出自山坳之中,燃之生烟火,持续良久,状若油膏。李徽立刻便意识到,这便是石油,而且是露天的。这高奴县正在夏国和东府军对峙的边境之地,李徽当即下令,务必占领高奴县。为此周毅领军猛攻了高奴两天。赫连勃勃的兵马满头雾水,这高奴县不过是黄土贫瘠之县,对方却花大气力攻打,真是莫名其妙。赫连勃勃并不想火拼,索性下令退让,于是高奴县被东府军占领。
随后,李徽便写信给苻朗,命他务必将高奴县的石漆采集冶炼。做到完全的分馏是不可能的,只能进行最初步的分馏,将沥青杂质去除之后得到初级的火油。即便如此,这些火油燃烧起来也比普通的油脂猛烈的多。炼制分馏这些火油自然是大费周章,但大量的火油也被炼制了出来,装运回淮阴。
李徽自然是想着以后会想办法建造分馏塔进行提纯的,但目前可没有精力和资金搞这些,便让科学院的工匠们用这些火油设计制造燃烧弹。
原理其实也简单,炮弹内放置容器,装满火油。炮弹baozha之后,容器破裂,炸药引燃火油形成大火。火油的特性便是附着便燃,火浇不灭,效果虽比不上后世的那种燃烧弹,但也勉强可用。
此时此刻,东府军炮兵前置重炮正在全力发射燃烧弹。燃烧弹比之开花弹等炮弹稍轻,同等火药催动之下射程略远数百步。东府军重炮又开启了极限射程,加了火药底火。正因如此,才能将燃烧弹发射至武胜关耳关纵深区域,将武胜关整体区域几乎尽数囊括。
燃烧弹落地之后爆裂起火,baozha的气浪将火油催动到方圆数丈之外,让方圆数丈之内瞬间烈火熊熊。数十枚燃烧弹落入关隘之中,关隘内在一瞬间便被数十片大火笼罩,守关兵马被吞没数百人。
被烈火包裹的兵士嘶吼喊叫,疯狂乱跑,其余兵士惊骇逃窜,乱成一团。火油起火之后难以熄灭,有人用水桶泼水以求救人,结果却令火焰爆裂四溅,波及他人。其余人再也不敢救人,纷纷逃散。
大量的燃烧弹接踵而至,宛如天火降落一般,蔓延在在成个城池之中。耳关之中堆放的粮草物资统统起火,它们本来位置在耳关最南边位置较为安全的位置,无奈烈火熊熊,无数的火星升腾在空中随风飘散。起火的余烬被热风裹挟飘散,落在数百步之外的区域。落到粮草堆上便立刻起火,不久后便已经烧的如火如荼。根本没有办法施救,因为起火点无数。
不到数轮的燃烧弹的轰炸,整个武胜关便被大火完全吞没。大火将整座关隘变成了一座火海,烧的烈焰腾空,黑烟弥漫。风助火势,火龙四窜,升腾数丈,宛如地狱一般。
此刻除了来不及逃走的兵士之外,其余刘宋兵马都已经被迫退出武胜关,远远的躲在关南数百步之外的山野之中。他们虽然逃得及时,但他们此刻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庆幸,而是充满了最深的恐惧。
张邵远远的看着整个关隘被大火吞没的场面,脸上的肌肉抖动抽搐,神情扭曲痛苦。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到了这步田地,自己会败的这么惨。
当初进驻三关之时,张邵不是没想过可能会失败。毕竟胜败乃兵家常事。东府军强大,吃败仗也是有可能的,但他更相信自己会战胜东府军。可现实却是,他不但败了,而且败的如此狼狈,败的如此惨,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平靖关和九里关的事情倒也罢了,毕竟不是他自己亲自指挥作战。在东府军集结武胜关前之时,张邵还是踌躇满志信心满满的。但如今,他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被对方完全击垮。整个武胜关之战,东府军的死伤恐怕都没有几百人,那还是对方攻占山崖之事的短兵相接造成的死伤。
除此之外,对方以远程火炮的轰炸,以这种天火一般的焚城手段便摧毁了武胜关,摧毁了自己的意志,将自己一脚踩在泥地里狠狠地摩擦,根本没有给自己任何的机会。
张邵知道东府军强大,但他根本没想到对方强大到了如此的地步。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作战,而是对方以优势火器的碾压作战。自己就像是对方手指下的蝼蚁一般,被东府军轻松的碾碎。
张邵的心情是极度的沮丧且复杂的。此番败局已定,撤军逃回安陆已经是唯一的选择。到了安陆,又当如何面对赵伦之他们?自己信誓旦旦信心满满的前来,甚至为此和赵伦之生出了龌龊,结果便是如此惨败而归,还有何颜面出现在赵伦之面前。
此战失败带来的后果是极为严重的,近六万兵马恐怕只剩下两万兵马了。损失如此巨大,士气低落,造成的影响不可想象。如今看来,赵伦之是有先见之明的,他的计策也并非是可笑的计划,而是真正明白东府军的实力强大做出的有针对性的计划。可惜,被自己和所有人反对,让这个可能会战胜东府军的计划化为泡影。
集中优势兵力,在东府军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决战决胜,用十万大军去兑换对方的人头。这计划听起来确实可笑,但现在想来,却是多么靠谱的计划。可惜现在已经无法这么做了。经此一败,兵力也已经不占优势,士气更是一塌糊涂,野战必败无疑。
事实上,此战之败可不仅仅是难以面对赵伦之这么简单。此事牵扯到安陆守城战。损兵折将这么多,安陆之战恐生波折。陛下绝对不会轻饶了自己,定会下旨降罪,严惩自己。
当年吴郡张氏转投刘裕,刘裕是给了不少的优待的。但陛下这个人对失败者可从不留情。檀氏便是如此,檀道济等人可是跟了刘裕多年,一旦兵败,不也是全族皆墨。虽说他们是战死或者是自己自裁的,但那也是因为了解刘裕的脾性,知道战败的下场。唯有决绝战死方可保全家族。
张邵曾经庆幸父亲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转投刘裕之后,父亲成了吴郡太守,张氏也一跃成为吴郡大族之首。想当年,吴郡四大族顾陆朱张,他张氏可是最末尾的那一个,并且都是唯其他三族马首是瞻的。但现在,这还是个最好的选择么?东府军的战斗力恐怖如斯,刘宋兵马恐怕根本不是对手。这争霸天下的局面,也许曾经认为刘裕赢定了,但现在情况恐怕要反过来。若李徽得了江山,吴郡张氏还有容身之地么?
短短的时间里,张邵思绪起伏,脑海中各种想法纷至沓来,各种情绪冲击着他的内心。强烈压制的丧子之痛,被碾压击败的羞辱和不甘,不知如何面对赵伦之的羞耻和汗颜,对吴郡张氏前途的忧心和焦灼。
后悔,痛苦,羞愧,自责,忧愤,恼怒,无奈,挫败等诸多情绪纷至沓来,让他本就混沌的脑子里成为了一团浆糊。
忽然间,张邵大叫一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身子摇摇晃晃的倒下。身旁亲卫和将领们连忙将他扶住,却见张邵面若金纸双目紧闭,已然昏厥了过去。
众人一阵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几名部将连忙紧急商议对策,最终迅速做出了即刻撤军的决定。眼下武胜关已经是一片火海,粮草物资已经全部没了。对方大军就在数里之外,为今之计必须尽管撤回安陆,否则必遭覆灭。至于张邵的情况,军医给出结论,乃是急火攻心之兆,一时之间恐怕难以恢复,必须尽快回安陆进行休养。
命令下达,所有兵马如蒙大赦,纷纷开始连夜撤离。山崖上的兵马在看到武胜关大火焚城的情形之后也都已经纷纷撤离。兵马稍加统计,还剩两万三千余人,倒也没有损失多少。只能说武胜关之战,双方没有最终进行攻关肉搏,倒是这些宋军兵将的幸运。最终能够保全两万三千兵力,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在混乱的撤退之中,许多兵士吓破了胆,也看明白了局势。东府军在武胜关的所为,让他们意识到跟东府军交战便是死路一条。所以在凌晨之前,撤退的兵马发生了多起集体逃离事件,几个时辰逃走了三四千人之多。部将们虽全力约束,却也无法阻止,只得勉力维持现有兵马,狼狈逃往安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