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陆城,黄昏时分。
赵伦之站在安陆北城城楼之上,目光凝视着城门口缓缓进城的从武胜关撤回的兵马。三天前,这些兵马从武胜关撤回安陆,此刻的他们一个个步履蹒跚神情委顿,就像是一群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这哪里像是一支兵马,简直像是一群流民。
赵伦之在昨日一早便接到了武胜关失守的消息,也得知了东府军是如何攻克武胜关的。他们居然只用重炮炮击,用一种可导致大面积燃烧的炮弹便将武胜关尽数摧毁。据情报说,对方恐怕消耗了数千乃至上万颗炮弹,将武胜关整个关隘轰炸了数遍。
昨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赵伦之愤怒之余,心中也自发凉。东府军简直是疯了,为了一个小小的武胜关居然动用了这么多的资源,当真值得么?要知道炮弹的造价之昂贵,赵伦之是清楚的。东府军这么做,到底是他们拥有无穷无尽的资源,还是因为武胜关太重要才会如此的靡费。
赵伦之此刻的心情很糟糕,即便如他这般老成有涵养之人,也不免因为武胜关的失守而愤怒沮丧。当初自己本拟定了计策,要在武胜关之南集结重兵围攻东府军,趁其不备和他们决战。那虽然是个冒险的办法,但却是主动且有极大几率歼灭对手的办法。因为赵伦之知道,没有哪座城池关隘能够挡住东府军的进攻,对东府军,必须用奇招,用人头堆死他们,用优势的兵力近战耗死他们。一旦容东府军推进起来,那么主动权便完全被他们掌握,谁也挡不住他们。
可惜,他赵伦之的身份固然很高,但却并不受军中将领待见。所有人都将他的想法视为笑话,竭力反对他的计划。赵伦之只能妥协,因为他明白,自己虽为主帅前来领军,但其实只是作为刘裕的耳目来掌控军中动向,监督将领们的行为的。具体作战事宜上,他的意见不重要,张邵等一批高级将领才是拿主意的。自己若是坚持的话,除了会让这帮家伙抗拒不遵,将事情捅到刘裕那里之外什么也得不到。而刘裕必是公开支持这些领军将领的,现阶段刘裕还是倚重他们的。
正因如此,赵伦之做出了妥协,让张邵领军去守三关。但现在的结果却是,三关被破,守三关的兵马原本近六万人,现在只剩下了两万不到,折损六成以上。大量的粮草辎重,数以百计的重炮和大量danyao物资全部被摧毁。损失巨大,伤筋动骨。
不久前,躺在车上的张邵从城门口进去的时候,赵伦之连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此人说是气急攻心吐血重病,但赵伦之对他没有丝毫的同情。当初此人有多嚣张,对自己有多么的轻慢,如今他便有多么的可笑。他还有脸活着回来,也当真是个没骨气的。他该死在战场上谢罪才是。
不过,他活着也好,此番罪责也有他自己承担了。自己将会将战事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奏报上去,让刘裕看看张邵这帮人是怎么打仗的。之前自己提出计划的事情自然也要禀明,不是为了摘清自己,而是让刘裕知道自己并非不懂军事,让他相信自己的能力。事实就是事实,自己不能白白的被这帮家伙连累。
夕阳西下,赵伦之情绪复杂的看着这帮流民一般的兵马。据禀报,武胜关之战后还有两万多兵马留存。但到了安陆的时候,兵马只剩下了一万七千多人。主帅病重,粮草断绝,一路上兵士逃跑数千人,惶惶如丧家之犬。即便是这一万七千多人的兵马,如今也像是丢了魂魄,下破了胆子一般毫无士气。武胜关一战,已经让这些人没有了作战的勇气,失去了当兵的血性了。
赵伦之从昨日便在考虑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按照之前的旨意,刘裕命自己率军来西北,便是要阻挡东府军的进攻的。后来豫州丢了之后,刘裕派人来下旨,要自己率军坚守安陆和义阳三关一线,挡住东府军的南下之路。其意图很明显,挡住东府军南下,保住江陵一带的核心区域,保证荆州不落入东府军之手。
特别是江陵城,以及所在的南郡和南平郡之地乃是荆州人口稠密的核心区域,有着大量的工坊码头和兵器作坊。也是其他诸州的中转通衢之地。只要江陵不失,一切便有可为。
如今三关被破,襄阳被破。东府军两支大军南下,局面危殆。按理来说,自己当全力于安陆阻击东府军南路兵马南下,在安陆和东府军决战才是。但是,赵伦之心里却知道,襄阳城破之后,那支破襄阳的东府军将会直扑江陵。而自己已然无力分兵去阻挡,长沙王也无多余兵力北上竟陵增援阻挡。那支兵马很快就会直接南下兵临江陵。
江陵有长沙王镇守,可刘道怜好不容易招募了几万兵马,襄阳一败,三万兵马尽墨,如今江陵只有两万多兵马驻守。凭着这两万兵马,恐怕难以守住江陵。
虽然说,这是刘道怜的事。自己若能在安陆阻挡住眼前的东府军大军,便不算失职。但江陵一旦失守,自己率军前来荆州的意义何在?而且,安陆城虽大,却非坚固城池,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本来在兵马数量上是有些优势的,但是现如今加上撤回这一万七千兵马,人数也不过八万人。优势并不明显。本来守城有余,但现在士气低落,粮草物资火器损耗巨大,优势全无。
安陆之战胜负难料,江陵又面临被攻破的危险。这种情况下,大军守安陆的意义何在?
赵伦之昨晚彻夜未眠,心里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下决定,便是要等待今日从武胜关的兵马回来。不但要看看这些兵士的状态如何,也要和败退回来的将领进行商议,之后再做出决定。
现在,看到了这些残兵败将的状态之后,赵伦之下定了决心。
天黑之后,赵伦之在住处召集中高级将领会商。数十名将领陆陆续续的抵达,张邵也被人搀扶着前来参会。
赵伦之见到张邵到来,起身相迎,脸上满是笑容。
“哎呀,不是命人知会张将军了么?安心养病便好,不必参与今日的会议。张将军乃军中砥柱,伤病要抓紧养好,大敌当前,数万大军还需要张将军指挥作战。若张将军不能康复,还如何御敌?我可是不懂作战的,得全靠张将军和诸位将军谋划才是。”
这话一出口,张邵惨白的脸上也不免泛红。这等阴阳怪气之言,简直比当面抽他的耳光还羞辱人。不光是张邵,之前讽刺赵伦之的一些将领也都红着脸低了头。这帮家伙确实不待见赵伦之,但现在,事实证明赵伦之的计划并非是个笑话,反而可能是战胜东府军的良策,面对事实,他们倒也不是不肯承认自己的偏激。
特别是跟随张邵去守三关的将领,他们亲眼目睹了东府军的凶狠手段,感触颇多。这些天许多人都在反思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赵伦之的计划是有道理的。今晚他们来参加会议,本就是抱着愧疚的心思的。
张邵喘息几口,甩开身边扶着的亲卫,躬身行礼。
“罪将张邵,见过赵将军。罪将无能,未能守住三关,惨败于东府军之手,死伤无数将士性命,羞愧无地。罪将本该自裁谢罪,无颜再见将军。但罪将一死难逃罪责,又恐兵马生乱,故而决定苟活几日,将兵马带回安陆,交于将军之手方能安心。如此方不负陛下恩遇,不负朝廷信任,不负将军宽宏。如今罪将已完成心愿,特来领罪伏法,请将军降罪重重责罚。此番之败,皆为罪将之过,和其他人无涉,还望宽恕他们,我一人领罪便是。”
赵伦之心中冷笑,这个张邵,到了这种时候还在为自己找理由,甚至还在拉拢人心,希望别人为他说情,当真恶心之极。
“张将军说的哪里话来?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为一场失败便否定张将军的努力?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因此而沉沦。张将军当好好的休养,调整心境,勿要因为一时失败而心境失落。那岂非是真正辜负了陛下的恩遇,辜负了朝廷的期望。”赵伦之抚须沉声道。
张邵和其余将领都松了口气,赵伦之虽然阴阳怪气,但是这几句话倒是抚慰之意。如此看来,他并没有借此发挥之意。如果赵伦之能代为遮掩,美言几句,这次的败绩或许能够减轻罪责。最好此人能够主动揽责,将责任包揽到他身上。他不是想要交好众人么?或许还真可能这么干。
“张邵汗颜无地,赵将军胸襟开阔,气度容人,真让人钦佩羡慕。末将定当尽快修养好身体,将功补过。”张邵大声道。
“赵将军雅量高义,我等钦佩。”一些将领乘机纷纷道。
赵伦之微微冷笑,心道:这帮家伙还指望着将自己架起来,拿自己当傻子,真以为自己看不出来。等着吧,一会让你们好看。
“无妨,无妨。都坐下议事吧。”赵伦之摆手道。
众人纷纷落座,气氛明显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赵伦之开口道:“诸位,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便是为了商讨当前的局面,寻找应对之策。诸位都已知晓,东府军两路人马都已经突破了重要关隘城池,南下的通道已开,不久后他们便会长驱直入。襄阳城破,朱龄石的兵马已经开始进攻竟陵。诸位都知道,竟陵是挡不住他们。我们面对的是武胜关南下之敌。本人早已说过,三关是挡不住东府军的,可惜你们当时都不信。事实证明,重兵防守义阳三关就是白白的送死。此番三关之战,损兵过半,物资重炮几乎全毁,这便是强行守关的后果。”
张邵等十几名将领低着头不说话,羞愧无地。但他们也知道,今日会议必是会频繁提及武胜关的战斗,他们就算不想听也是无用。
“三关一败,局面危殆。如今江陵面临威胁,东府军兵马也将兵临安陆。不知道诸位对目前局势有何计策,今日可畅所欲言,商议定夺。哪位将军先说说。”赵伦之扫视众人询问道。
堂上安静片刻,一名将领起身上前,躬身行礼道:“赵将军,末将认为,眼下局面确实危急。但也不必太过担心。虽然襄阳告破,竟陵也未必能够阻挡敌人,但江陵城池坚固,长沙王坐镇江陵,城中有两万多兵马和十几万百姓,又有大量火器重炮,还有水军协防南城。敌人想要攻下江陵是不可能的。至于我们面临的敌人,更不足为惧。三关虽败,敌军却也折损不少。目前东府军兵马不过五万余,其danyao消耗巨大,又深入荆州之地,补给艰难。我们有八万雄军守城,安陆之战,不足为虑。他们若知难而退倒也罢了,倘若全力进攻,必死伤惨重。届时他们想走也走不了了。必教东府军折戟于安陆城下,尽数歼灭。”
说话的是一名叫做赵休仁的将领,此人是留守安陆的将领,年岁较大,官职虽然不高,但众人因为他的年纪大资格老倒也给他几分薄面。
赵休仁说了这番话,倒是博得不少人的点头赞同。听起来,似乎颇有道理。
赵伦之沉声道:“你怎知长沙王能够守住江陵而不破?江陵比之襄阳如何?襄阳城有三万多兵马守城,而江陵只有两万,襄阳城的城墙护城河等防御体系比之江陵不知坚固了多少,襄阳都被朱龄石的兵马攻破了,你凭什么认为江陵能守住?”
赵休仁闻言语塞,瞠目结舌回答不出来。
“你说安陆之战我们会赢?又因何得出此结论?安陆城池低矮,防御薄弱。之前张邵守三关,带走大量重炮和danyao,结果全部丢失。现如今我们只有八十门重炮在此,火器danyao不足,难称优势。至于八万雄兵之说,你自己信么?今日傍晚撤回来的那也叫兵?比之流民怕也不遑多让。至于安陆留守的六万兵马,能称之为精锐的怕只有两万也不足。这些都是为了增援姑孰临时拉的壮丁,老弱病残居多,毫无作战经验。张邵之前精挑细选了近六万精兵去守三关,如今精锐尽失。赵休仁,你当真觉得安陆之战能够全歼东府军么?你当东府军纸糊的不成?要不要去问问那些刚刚逃回来的武胜关的兵马?问问他们遭遇了什么?”
赵伦之冷冷的话语问的赵休仁哑口无言。他本就是为了出风头跳出来说话的,无非是想混个脸熟。说话之前可没有经过任何的调查研究,更没有特别过脑子。以前赵伦之也不会这么深究,今日却是被赵伦之一顿问诘,闹的面红耳赤了。
张邵坐在上首也是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赵伦之句句诛心,将他之前所为都翻了出来。进驻三关之时,张邵踌躇满志,又得军中大多数将领支持,对赵伦之抱着轻蔑之心。因此大肆挑选军中精锐前往,还携带了大量的火器danyao前往。赵伦之只是问了几句,他便振振有词的顶撞回去。说什么只要三关稳固,安陆不需要精锐之兵,只需要能负责后勤之责便可,便是普通民夫也无碍。
现如今精锐尽失,被赵伦之拿出来鞭尸也怪不得谁。赵伦之说的也都是实情,确实这安陆兵马虽多,但都是挑剩下来的残次品而已。说是雄兵,简直是笑话。
赵休仁忙道:“赵将军所言极是,是末将不察,信口开河了。末将是个粗人,不懂打仗谋略,适才所言就当是胡言乱语便是。”
赵休仁灰头土脸的退下。赵伦之冷哼一声,扫视众人道:“还有哪位将军说说看法?”
将领们默不作声。他们已经看出来了,今晚赵伦之根本不是来商谈对策的,他心中怕是早就有了主意。而且很可能又是非常规之法。一些准备开口说要死守安陆,血拼到底的将领嗅到了不对劲,这肯定不是赵伦之想要听到的答案,所以索性藏拙了。
还是有人愿意试一试,毕竟这种时候往往是拉近关系获得认可的最好的时候。赌对了,便会被赵伦之另眼相看,值得一赌。
“末将陆千斗胆进言。末将认为,眼下的局面需要谨慎应对,稍有不慎将难以收拾。末将认为,为确保江陵安全,当建议长沙王放弃竟陵,将竟陵以及江陵周边兵马全部撤入江陵死守,以防东府军北路兵马的进攻。如此一来,江陵守城兵马足够,定可坚持多日。至于安陆城……可行赵将军之前的计策,于城外丘陵之地埋伏突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能够出奇制胜……”
陆千始终观察着赵伦之的脸色,说到放弃竟陵的时候,赵伦之微微点头,面有嘉许之色。陆千知道自己赌对了,这定也是赵伦之的想法。但说到在城外设伏偷袭的时候,赵伦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陆千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于是立刻开始改口。
“……不过……设伏的手段恐怕还是太冒险。我们的兵马老弱残兵居多,作战经验不足。加之人数也只剩下八万,出城设伏稍有不慎便会溃败。守城作战的话,也未必能胜。末将觉得,最为稳妥的办法便是……弃了安陆,退守江陵。只要守住江陵,一切好说。对,江陵才是重中之重,除此之外,所有的城池都可以放弃。不知道赵将军认为末将所言是否合宜。”
陆千越说越顺溜,因为他看到赵伦之的脸色越变越好,满是嘉许,就知道自己赌对了。虽然放弃安陆这事儿让他也感觉到不可思议,但既然赵伦之认为是对的,又管得了那么多作甚。
陆千的话让座上众人目瞪口呆。这陆千怕是疯了,居然提出放弃安陆这么离谱的建议,居然还口沫横飞得意洋洋。安陆乃是一开始便是圣旨下达的必守的城池,那是通向江陵的最后一道可以防守的城池。一旦安陆失守,对方便畅通无阻的抵达江陵。关键是现在安陆名义上有八万大军,不思如何拒守,反而要弃城而逃,这是何等大罪。之前的三关和襄阳重镇好歹也是战败之后不得已才丢的,算是情有可原。但这主动放弃竟陵和安陆,和临阵脱逃有什么两样?
“陆千,你胡说八道什么?区区五品将领,焉敢动摇军心?未战先怯,临阵脱逃,当军法处置。”张邵实在忍不住,大声呵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