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邵话音落下,十多名将领纷纷附和斥责起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赵伦之面色铁青,伸手猛拍桌案,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众人骇然住口,都吃惊的看着赵伦之。赵伦之素来谦和有礼,说话温言细语,向来不会如此大声。此刻骤然发怒,令人震惊。
赵伦之面沉如水,缓步下堂走到张邵面前,双目冷冷看着张邵。
“张邵,你好大的威风,好大的脸面。本人在商议大事,说了要所有人开诚布公畅所欲言。陆千将军不过是说了几句他的建议,便要被你扣上动摇军心未战先怯的罪名。你真当这大军之中是你的一言堂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帅么?”
张邵忙道:“我只是觉得陆将军所言不妥,放弃安陆,朝廷必会降罪,陛下也定会震怒。陆千此计不妥。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赵伦之呵呵冷笑道:“大局?不妥?张邵,你有何资格评判他人?今日之局难道不是拜你所赐么?对了,还有你们这些人。”
赵伦之的目光扫过十几名将领。
“当初,就是你们这些人,拒不听从我的命令,不肯执行我的计划,勾连起来反对我。现如今,三关尽失,惨败而归。令我军精锐死伤惨重,兵器粮草损失无算。一群败军之将,还有脸在这里呵斥别人。老夫本想给你们几分颜面,孰料你们死性不改,今日又在这里抱团攻讦,欲左右老夫谋划对敌之策。尔等当真可恶之极。本以为你们应该汲取了教训,该收敛反思自己,可如今看来,还是依然如故。当真是死不悔改,可恨之极。”
张邵面色涨红,叫道:“你,你怎可如此说我们?我等也是尽力了。”
赵伦之冷笑斥道:“尽力?武胜关一战,你连东府军的影子都没看到,便大败而回,这叫尽力?你这才是临阵脱逃之罪。”
张邵大惊,叫道:“那是东府军以重炮轰击关隘,关隘皆成废墟,遍地大火,粮草尽毁。我们不得不撤兵……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赵伦之呵呵笑道:“那你们早在干什么?躲在关隘里什么都不做,坐等敌军摆开架势进攻是么?武胜关何等险地,别说数万兵马守关,就算是几千人也可守住。我听说作战之时,你那侄儿张镜向你提出将兵马粮草物资撤出武胜关之外,判断敌军会大举轰炸关隘,所以提出先保存兵马物资粮草的建议。你不但不听,反而假公济私派他去做危险的差事。这便是你说的没有办法?”
张邵面色发白,张口欲辩驳,却又说不出话来。
“敌军炮火再凶恶又当如何?他们轰不垮关隘城墙,最多有所损伤,对关隘整体防御格局并无太大影响。就算是有那什么天火炮弹,也烧不毁关墙城楼。应对的办法正是将物资粮草兵马暂时撤出关隘,等对方炮击结束之后,兵马再及时回去防守。你身为领军大将,居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明知对方炮火轰城,还让兵士留在城中送死,将粮草物资全部留在关隘之中被白白的烧毁。这便是你张邵所谓的领军才能?你如此愚钝,三关岂能不破?但凡你稍有谋略,局面也不至于此。”
张邵等人哑口无语,牙齿咬的咯咯响却无言反驳。张邵事后复盘,也自后悔自己没有听从张镜的建议。当日若下决断,结局也许不至于此。哪怕关隘被炸成废墟,也未必没有守住的可能。不得不撤军的原因不光是关隘被炸的乱七八糟,大火烧的满地都是,兵士死了上万之多。更因为是粮草物资全部被烧毁,已经无法坚持。否则大火焚关之后返回关隘,依托地形依旧可以作战。只可惜自己对张镜抱有恶意,不肯相信他的判断,而自己也是昏了头,得不出最好的判断,以至于惨败。
“尔等到目前为止,都无深刻反悔之意。老夫其实也并非气量狭小之人,之前你们反对老夫的计划,背地里嘲讽老夫,老夫只当是耳旁风。老夫自然希望尔等能够守住三关,挡住东府军。可惜,你们并没有做到。如今败军之将,还要强词夺理,还要打压他人,完全没有悔过之意。老夫便是再宽容,也容不得你们这些人继续坏了陛下的大事。张邵,你兵败三关,造成重大死伤,决断失误,又无补救措施,怯战而逃,放弃武胜关要塞,导致东府军长驱直入,坏了大局。而且,你还死推卸责任,勾连其余将领,污蔑军中其他将领。当真是死不悔改。来人,将张邵拿下,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我将上奏朝廷,将三关之战如实上奏,请陛下定夺。”
几名亲卫冲入堂上,直奔张邵而去。
张邵大声叫道:“赵伦之,尔敢!你敢动我,陛下绝对不会饶了你。我吴郡张氏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岂会因为此战失败便降罪于我?你今日动我,军中将领不会答应,将士们也必不会答应。”
几名将领见状也站起身来大声叫嚷。一人大声道:“赵将军,此事不妥。张侯爷对陛下一片忠心,这么多年来劳苦功高,功勋卓然,深受军中上下尊敬爱戴。赵将军如此污蔑,便不怕军中上下寒心么?”
赵伦之冷笑连声,沉声喝道:“来人,将陈安之,朱青,万大宝,李正奎,林方山几人全部拿下。这几人临阵脱逃,不遵军令,当军法处置。明日公审,该杀的杀,该罚的罚,绝不姑息。”
“什么?”众人震惊的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几人都是张邵一手提拔的忠心手下,赵伦之今日居然要将他们全部拿下,明日还要公审,当真让所有人骇然。他适才已经说了罪名,临阵脱逃,不遵军令,光是这两项便已经是死罪了。明日公审,岂非便是处死。
“赵伦之,你敢。这些都是为朝廷出生入死的将领,功勋卓著之人。你敢这么做,陛下必会重重责罚。奉劝你三思而行。”张邵大声叫道。
“为朝廷出生入死?怕是为你张邵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狗吧。这些人都是你提拔的,只要听你的话,你便提拔,哪有什么军功?不过是你结党营私为自己在军中建立势力罢了。对了,你倒是提醒了我。在奏折上,老夫要加上一条。你结党营私,拉拢军中将领,意图不轨。在场众人都是明证。”赵伦之大声喝道。
张邵惊愕不已。若说兵败之责倒也罢了,这是抵赖不了的事实。此罪不至于死。但赵伦之给自己安上的几个罪名都是杀头的罪名。特别是这结党营私拉拢军中将领意图不轨的罪名,以刘裕那多疑的性格,一旦相信了,自己不光要死,整个吴郡张氏都休想活。
“你这狗贼,血口喷人,污蔑于我。我明白了,今日你不是会商御敌之计,而是借机杀我们的。奸贼,尔敢。”张邵大声叫道。
赵伦之根本不搭理他,沉声喝道:“还不速速将他们全部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格杀,并以反叛之罪禀报朝廷,诛其全族。”
外边一群亲卫呼啦啦冲了进来,被点名的几名将领岂肯束手就擒,纷纷抽出了兵刃。
左军将军朱青大声叫道:“诸位将军,赵伦之倒行逆施,为一己之私诛杀异己。我等为国出生入死,他却要杀我们。今日是我等,明日便是诸位。诸位当助我等诛杀此人。事后朝廷追究,我等一力担责。”
众将闻言呆若木鸡,心中均想:杀赵伦之?开什么玩笑。那可是陛下的舅父,皇亲国戚。赵伦之点名的都是张邵的心腹,其他人虽曾站张邵立场,但只是为了拍马屁而已,可没牵扯过深。跟着这帮人去杀赵伦之?那是绝不可能的。
“杀!”赵伦之喝道。
数十名甲士一拥而上,几名将领竭力反抗,但终究寡不敌众,片刻后纷纷被砍杀当场。
“尸体拖出去悬挂示众。带人去他们的营中将相关人员抓捕。若有反抗,就地格杀!”赵伦之森然道。
亲卫们齐声应诺,拖着血淋淋的尸体,拖着已经走不动路的张邵下堂而去。
堂上安静了下来,这是真正的安静,是噤若寒蝉。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虽然对这些将领们而言,血腥味算不得什么。但一想到这是军中被斩杀的同僚的血腥味,那感受自是不同。
赵伦之坐在堂上,轻轻用茶盖挂着茶水的浮沫,脸上神色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赵伦之一向和善谦逊,说是谦谦君子也不为过。平素说话笑眯眯的,被冒犯了也不生气。军中将领兵士诋毁他良多,这些话早就入了他的耳朵,他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被张邵等人轻慢,他也没有反应。但今日,他却将张邵拿办,当场诛杀数名将领。这般手段,当真是和之前的印象天壤之别。
这还是那个赵伦之么?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今晚的事情,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细细一想,却又有迹可循。
昨日开始,赵伦之便调换了大量兵马于安陆衙署周边,安排了大量甲士于此。今晚的会商,赵伦之传令之时特别交代,所有人不得缺席,务必参加。适才在进来的时候,衙署周围都是赵伦之的亲卫兵马,众人也都看到了。显然,赵伦之今晚就是要处置张邵等人。什么商谈计划,都是借口。
“诸位,你们是否觉得老夫处置的不够妥当?”赵伦之淡淡问道。
今日之事确实是赵伦之早已谋划的。他昨晚想了许久,知道自己必须要掌控大军的指挥权了。如今的局面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干系刘宋朝廷的大局,便是和他自己的生死攸关。毕竟刘裕是自己的外甥,刘宋存续,自己才能过好日子。
他赵伦之并不喜欢争权夺利,只想过安稳日子罢了。年近六十的他,只想着享受生活而已。但这不代表自己便坐视局面恶化下去,坐视荆州全面失陷。
张邵虽败,但军中大部分将领肯定还是信任他,他还是会掌控大军。自己想要实行计划,必须趁此机会解决张邵等人,否则自己的计划必遭到反对而无法实施。
真到了这种时候,赵伦之可不是软柿子。雷霆手段他也有,只是不肯显露罢了。事到如今,不得不为之。今晚解决张邵等人,震慑掌控兵马,正是他的目的。
“将军处置得当,震慑宵小。慧目如炬,挖出军中结党不轨之人,乃是除了军中害群之马。我等心中钦佩拜服。”
“正是。若非将军慧眼,我等还被张邵等人蒙蔽了心智,拿他们当了好人。多谢将军为我等拨云见日,让我等能够看清楚真相。否则我等恐怕要误入歧途之中,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赵将军,我等惭愧之极。不知张邵等人底细,为其蒙蔽双目。现在想来,张邵等人极有可能勾结东府军,否则三关为何轻易被破。武胜关一战,更是有良策而不纳,迫害张镜等人。如今再一想,这里边绝对有问题。”
“正是正是。越想越是不对劲,这里边必有文章。那张氏原本就是归附李徽。吴郡张氏还曾资助李徽大量钱粮。后来虽然弃暗投明,但焉知不是假意投诚之举。这件事得详查。”
“……”
陆千开口之后,众人纷纷跟上,七嘴八舌的开始附和起来。说的也越来越离谱,越来越自然。
赵伦之静静地喝着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这种场面他看的多了,这些人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事情在朝堂上便经常发生。只不过这些人甚至开始编排张邵通敌的罪名,足以说明这些人是多么的没底线。张邵怎么可能通敌?张氏背叛徐州李徽,人尽皆知。张家之人和东府军作战张邵最积极,怎么也不可能通敌。这些人为了踩一脚张邵,未免太离谱了些。
“诸位都是眼明心清之人,看的着实透彻。今日你们也看到了,这些人何等嚣张跋扈,真当军队是他们的私人之物。老夫奉陛下之命领军,在他们眼中却被视若无物。当初若是按照我的计策行事,岂有今日危局?他们藐视于我,轻慢于我,老夫都可以不计较,毕竟只要能够战胜敌军,老夫求之不得。但结果如何?惨败而归,近四万精锐死于三关之中,那可是四万精锐啊。朝廷花费了多少钱粮才培养了他们,这四万将士身后是四万个家庭,亲眷族人牵扯何止百万人。这样的大败,动摇我大军士气,动摇朝廷根基。然而,这些人却还不知悔过,今日还欲为自己开脱。这是何等无耻之人。”
赵伦之轻轻捶了捶桌子,痛心疾首之极。
“诸位,今日之事,我自会上奏朝廷,说个清楚明白。诸位也不必担心,陛下若有怪罪,老夫一力承担,绝不会对诸位造成影响。我希望诸位做的便是,要引以为戒,深刻反省反思,万不可和张邵等人一样,犯下这等大错。如今的局面,已经容不得我们再有失误,否则荆州将彻底葬送,整个大局也将陷入危急之中。诸位可明白老夫的意思?”
众将纷纷表态。
“赵将军放心,我等坚决拥护将军的决定,必当深刻自省,绝不会犯下同样错误。自今日起,定当听从赵将军之命,唯赵将军马首是瞻。”
“朝廷派人来问询,我等也自会如实相告,揭露张邵等人的罪行,绝不包庇。陛下圣明之人,必不会责怪赵将军,反而可能会加以褒奖。”
赵伦之微笑点头道:“多谢诸位通情达理,老夫甚慰。此事暂且不提,接下来老夫要宣布一件事,希望诸位积极配合。”
“将军吩咐便是。”
赵伦之沉声道:“适才陆千将军的建议深得我心,。他说的对,眼下江陵才是重中之重,其余各地的争夺已无意义。安陆不适合决战,八万兵马中善战者不过两三万人,若在此决战,我军必败。东府军挟大胜之余威,已然有不可阻挡之势。所以,要决战也必须选择好的决战地点,充足的物资和助力。江陵城防坚固,乃是除襄阳之外的防御体系最完整的城池,更重要的是,江陵才是荆州的重心,保住江陵便保住了大江上游的通道,保住了大量的船坊工坊和兵器作坊,保住了通衢南北的渡口。故而,我们不能再安陆作战,而应该放弃安陆,退守江陵。我会立刻派人去和长沙王沟通此事,竟陵的兵马也应该撤回江陵。这样,我们在江陵可聚集十几万兵马。到那时,和东府军决一死战才有胜算。东府军劳师袭远,已然在外征战数月,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等他们到了江陵,更是疲惫不堪。那一战,也将是我们决战决胜的机会。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从来没有认真的听过赵伦之谈论作战策略,因为在这以前,众人不屑于听,也不屑于认真的思索。之前赵伦之那个放弃三关,在关南埋伏的战法只是提出来便被人嘲笑了许久,说赵伦之完全不懂领军作战。但从武胜关被破之后,许多人再回想起来,才觉得赵伦之说的句句是金玉良言,极有道理。但他们还是以为那不过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但今晚,他们为赵伦之所慑也好,还是迫于形势也好,赵伦之说话的时候,他们都在凝神细听,并且跟着在思考。放弃安陆城的计划在不久前还觉得荒唐,但在听了赵伦之这一番话之后,几乎没有人觉得这是个荒唐的计划了。细细思索之后,他们都觉得赵伦之谋略得当,思虑周祥,并且对大局的判断极为正确。若在安陆作战,别说其他,就算在座的这些将领其实心中也没有信心。若是退守江陵,依托江陵这座巨大坚固的城池,大量的兵马,那将信心倍增。
“听将军一席话,令我等茅塞顿开。末将之前还觉得这个计划不妥,实在是末将愚钝之极,看不清其中的妙处。末将同意将军的计划,此计甚妙。”
“末将也是。末将为之前的愚蠢感到汗颜。张邵等人不明此策妙处,便出言反对,足以说明他们和将军无法相比。赵将军才是谋略出众的领军之将,张邵算个什么东西。”
“末将也同意。这不是败退,而是战略撤退,请君入瓮。赵将军之策甚妙。不过,此事恐怕朝廷不会同意,陛下知晓会不会动怒。”一名将领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赵伦之摆手道:“不必担心。将在外,自有审时度势之权。况且如你所言,这不是败退,而是请君入瓮之计。我自会和长沙王解释沟通,和他联名上奏,说明原因。陛下英明神武之人,定会明白我们的苦心,不会阻拦。”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众人纷纷道。
赵伦之吁了口气,沉声道:“既如此,事不宜迟,便该抓紧行事。东府军数日便会抵达,要赶在他们前面撤军,以免被他们追击骚扰。诸位将军听令,回营之后,即刻准备大军撤退事宜。明日一天准备,后日一早,大军陆续开拔。若有拖延怠慢,不遵军令者,军法处置。”
众将齐齐起身拱手道:“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