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七九五章 局势
    三月底,大江两岸已然是盛春之景。草木茂盛,花树繁密,美不胜收。

    只不过,和往年相比,今年这盛春之景无人游览,空有花木繁盛之景,却寂寞独美。绿柳如绵,莺啼娇软,碧波浩渺,花团如锦。这本该引来无数的游客和名士的目光,诞生出无数的诗文和乐曲。但如今却是无人问津,让这盛春之美变了味道,倒像是深秋般的寂寥和萧索。

    原因自然是因为唐王李徽和刘宋之主刘裕的这场大战。从去年年中开始的这场争夺天下的大战已经全面铺开,影响了整个天下的格局,带来巨大的变动。

    去年开始,双方投入的兵力和资源便随着战争的持续而不断的升级不断的加码。经历多场规模庞大的战斗之后,原本占据绝对场面优势的刘宋兵马失去了场面上的优势。东府军在前期不但歼灭了刘宋兵马近十万,一举扭转了军队人数上的劣势。而且利用对方急于渡瓜洲渡进入南徐州本土的心情,成功的用新式水军和新的战术破局,以绝对劣势的水军大破刘宋赖以自傲的绝对主力水军。

    正因水军受挫,刘裕才不得不打消进攻徐州本土的想法。因为大江水域被东府军水军已经全面控制,强行渡江攻击的可能性已经不复存在。或者说,暂时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经历江北大军惨败和水军惨败之后,刘裕的对策便是死守京口和姑孰两处,形成以京城建康为中心,东西京口姑孰两处军镇拱卫的防御格局。以雷霆手段征募兵马,拉丁入伍,盘剥物资,扩充军备。

    刘裕心里很清楚,和李徽相比,他最大的优势便是拥有大量的资源和人力。虽然看起来他和李徽之间似乎是划江而治,李徽同样拥有庞大的北方土地,和自己占据的江南和西北之地的面积差不多。但刘裕很清楚北方的资源和人力在过去十余年的征伐和倾轧之中已经被榨干了。虽地盘甚大,但资源枯竭。李徽虽得关中关东之地,但并不能从中获得多大的助益。而且东府军数年北伐西进关中,消耗极大。

    反观江南之地,这些年虽然有所损耗,但底蕴尚在。三吴之地数十年富庶安定,江州广州之地虽未全部开发,但人力和各种资源也颇为雄厚。更别说西北诸州,更是最好的大后方。硝石矿铁人力粮草等资源自己占据绝对优势。只要稳住阵脚,李徽必最终无力抗衡。

    在很短的时间里,刘裕在京口建康姑孰一线聚集了兵马近四十万,这只是在数月时间便达到的规模。尽管其中半数士兵连像样的兵器盔甲都没有,比之普通百姓强不了多少。但刘裕并不在乎这些,这些人都是消耗对方的炮灰,死了便死了,还可以大肆征召。这些都是耗材而已。况且他们并非全然无用,消耗对方战斗物资,哪怕是十比一的兑换对方的兵马也是划算的。况且守城时亦有大用,有了城池城防的庇护,这些新兵完全可以作为正常的兵士使用。

    京口的丢失是个意外。被寄予厚望的檀道济居然丢了京口,被对方偷袭得手。那一战损失了六万多精锐,连檀道济也死了。不过东府军付出的代价也不小。danyao物资的消耗巨大,兵力损失一万多人。

    京口的丢失虽在战略上有所缺憾,毕竟对方已经踏足江南之地,有了京口作为跳板,他们便无惧大江天堑,将战火烧到刘宋的疆域之内。不过,刘裕从中反而看到了机会。对方若是进攻建康,反倒是自己扭转局面的机会。对方若昏了头,以为攻下建康城是他们成功的机会,那他们便会被拖入攻城的泥潭。

    建康城中,刘裕已经集结了大量的人力物资和火器,构筑了层层的防线。以外廓为第一道防线,以拱卫内城的十几座卫星城为第二道防线,以秦淮河和青溪为第三道防线,以内城街市为第四道防线,最后还有台城皇城作为第五道防线。

    在极端情况下,刘裕可以从姑孰调兵前来,在京城聚集多达三十五万兵力的庞大军队。聚集三百多门重炮的强大火力,数以万计的火铳,以十万计的手雷炸药包等火器手段。这些,足以将东府军全部兵力全部消耗在京城,尽数歼灭于此。

    只要对方打着进攻建康城的主意,那么胜负将分,输赢便定。故而,虽京口被占领,刘裕依旧并不着急,而是耐心的等待着李徽的进攻。他更希望让李徽等人感觉到他们胜利在望,感觉到他们将会攻下建康,将自己彻底的打败。只有如此,他们失败的时候才更让人舒心。

    只不过,刘裕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尽管他尽量表现出被动挨打的姿态,只在之前的姑孰之战中阻止了东府军的进攻。毕竟姑孰不能丢,那是命脉所在。刘裕想的是,就算他们无法在姑孰突破,但京口这条进攻路线通畅,东府军理当集结至京口对建康发起进攻才是。可事实是,李徽不按常理出牌,居然派兵西进作战,目标直指西北诸州。

    刘裕不得不下令从姑孰调兵增援西北。他并不想被李徽牵着鼻子走,但他知道荆州不得不救。西北不但是他重要战略物资的来源之地,还是他的大后方,更是大量兵器作坊战船制造的基地。李徽是在攻击他的软肋,他不得不派兵救援。

    过去几个月里,西北的战事经历了不小的波折。东府军的进攻颇为艰难。但到了三月底,情况已经大有改观。

    三月初,赵伦之以极大的决断力做出了从安陆撤兵的决定。此举惊世骇俗,但是极为明智之举。赵伦之虽然领军作战的经验不多,但此人的智慧和能力却展现无疑。他只不过是不想太显眼,被当成众矢之的,毕竟他确实是靠着裙带关系才登高位的。但他知道,刘宋这条大船要是沉了,自己也难保全,所以在武胜关之战后,他以雷霆手段掌控军队,决心扭转战局。

    东府军之前做出了预判,在安陆敌军撤退之后,李荣派出了左成和孙谦两名将领率三千骑兵进行追击袭扰。

    四天后,李荣率领大军接管了已经成空城废墟的安陆城。赵伦之手段够狠辣,离开安陆时将全城的百姓,所有的粮草和有用物资全部带走。毕竟他有八万大军在手,将城中几万百姓带走并非难事。百姓们自然有不肯走的,赵伦之应对的办法很简单,不抓不打也不劝,将他们所有的粮食物资没收,然后将城中所有房舍付之一炬,摧毁推倒。如此一来,百姓们没得吃没得穿没得住,只能跟随大军一起前往江陵。

    赵伦之可比其他人清醒的多,那些军中将领还在质疑他为何要管这些百姓的死活,偏要带着他们。赵伦之甚至都懒得跟这些没脑子的人解释。带着他们,既是炮灰苦力,将来在江陵还是守城的人力。不过是一天提供两顿饭食罢了,这几万人可是一笔极大的助力资源。可若留在安陆,这些百姓便是资敌的人力。除非将他们全部杀了,但这种时候行屠戮百姓之事,那可是会丧失民心,导致崩盘的。

    值得一提的是,赵伦之的大军在出发数日之后,接到了来自刘裕的答复。刘裕不但没有怪罪他处置张邵等人的事情,甚至连他放弃安陆的建议也完全赞同,并且要赵伦之立刻撤兵江陵。刘裕表示,他已经派人去告知长沙王刘道怜此事,要求刘道怜做好兵马抵达之后的安置之事,并协同赵伦之坚守江陵。

    刘裕的唯一要求便是,务必守住江陵,哪怕拖也要拖住一两个月,等待转机的到来。因为刘裕已经决定,趁着东府军西进兵马进攻江陵的当口,他将会反击京口,赢得主动。目前,二十万大军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火器火药兵器正在筹集。以猛攻京口东府军作为牵制,行围魏救赵之计,逼迫东府军从江陵撤回。如果京口之战顺利的话,则可变计为以江陵兵马主动牵制东府军西进大军,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回援。则主力大军进攻徐州,来个釜底抽薪。

    赵伦之承认,刘裕的这个计划确实可行。虽然是被迫为之,但对方既然不肯攻建康,那么主动进攻未尝不可。妙处在于,这计划既可能是围魏救赵逼迫对方回援,又可能是釜底抽薪之计。到时候,江陵之战可能会成为重要的扭转局面的节点。利用江陵的重要性,吸引东府军,同样也可成为拉扯对方的战场。

    不过,这计划能否成功取决于两点。一则京口大战的结果。二则,江陵能不能在京口大战胜利之前守住。这恐怕正是刘裕同意自己放弃安陆,退守江陵的原因。集结兵力守住江陵,朝廷便有时间准备京口的大战。要想京口大战胜利,己方大军不但需要大量兵马,更需要物资火器danyao的集结准备。所以陛下需要充足的时间。

    赵伦之所担心的其实不是江陵能否守住的问题。他既然率领八万大军回到江陵,长沙王也定会放弃竟陵的防守,集结兵马于江陵。江陵守军将会在短时间里达到十几万人。十几万人守城,江陵可谓万无一失。赵伦之担心的反倒是京口之战能否取得胜利。主动进攻京口当是朝廷无奈之举,正是因为荆州局面的崩坏,陛下才不得不下定决心进攻。所以,此次进攻并非心甘情愿的举动,前期所需要下定的决心和准备的时间也很长。而江陵便需要坚守住更长的时间。

    刘裕显然更加担心江陵的安全,所以他也告知了赵伦之,他会下旨命水军前往江陵协助守城。可见,他心中对江陵的重视和担忧。

    赵伦之立刻回信给刘裕,信上只寥寥数语表达决心。

    “京口一战,关乎大局成败。陛下安心准备大战,无须担忧荆州之事。臣等皆知,我等已然和大宋荣辱与共,血肉相融,不可分割。故臣在此立誓:臣在,江陵便在。臣亡,江陵城也不会亡。自臣而下,必当死战,绝不后退半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伦之了解刘裕,刘裕要的不是什么具体的布置,如何作战的细节。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信服的保证。赵伦之特意点出自己和大宋荣辱与共不可分割,便是让刘裕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懈怠,也绝无退路。

    赵伦之的大军撤退的即位缓慢,毕竟八万大军,数万百姓,以及大量的车马辎重等等。大军光是队伍便要排出数十里长,规模浩大。

    撤退路上,东府军的骑兵发起了多次的袭击。不过损失并不大。赵伦之早就防着东府军这一手,所以他将兵马分为三个部分。前军两万人开路探路,中军三万人护卫车辆和百姓行军,而后军三万人皆为精锐,作为殿后护卫之用。殿后的这三万人分为三队,轮流探查,在半夜轮流警戒,并在险要路口轮流设伏。

    也就是东府军派出的率领骑兵追击的两名将领左成和孙谦颇为老辣谨慎,多次识破对方的伏击,从而避过危险。否则,别说追击骚扰了,那三千东府军骑兵怕是也要栽进去。

    当然,如此庞大的队伍,想要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在抵达江汉之地后,地势开阔,道路通畅,对骑兵而言机动更有利。左成和孙谦两人商议之后,决定让孙谦率领一千骑兵绕行侧翼袭击对方中军,左成则率领两千骑兵在后方佯装追击。

    两日后,在华容县山道之中,孙谦夜袭得手,一千骑兵捣毁了中军保护的大批车辆物资,烧毁了不少帐篷,杀了不少人。孙谦没敢多逗留,一千骑兵冲杀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集体撤走,并且只冲击了营地侧翼一部分。这本就符合战前的要求,追击袭扰,扰乱对方大军,制造恐慌。

    只不过,孙谦不知道的是,这场袭击对赵伦之的大军而言无关紧要。那晚他袭击的其实是外围的随行百姓的营地而已。倒是确实捣毁了一些车辆物资,那是百姓们押送的一部分而已。捣毁的帐篷,杀死的人都是百姓,兵士只有寥寥百余人而已。

    赵伦之得知此消息后不过是一笑而过,谁说带着这些百姓没用?这不是派上了用场?他们在军营外围扎营,不正是绝佳的肉盾。死了上千百姓根本算不得什么,让东府军的袭击战术暴露了出来,之后加强中军的防护便可。

    最终,在经历了十九天的行军之后,赵伦之的八万兵马几乎完好无损的抵达了江陵。同时,八千多石粮草,大量的随军物资,以及九十多门重炮和大量danyao物资也丝毫没有损坏的运抵。

    而追击骚扰的东府军骑兵在进入南郡所辖范围之后便再没有出现。他们这一路上给宋军带来的困扰及其有限,不过是发起了三场袭击,造成了宋军不到五百人的死伤和一些物资的损毁罢了。百姓倒是被他们杀了上千人。这些损失根本不值一提。其余的时间,对方骑兵都在陪同前行,他们不敢太过激进,而宋军也不给他们太多的机会。他们能做的着实有限。

    刘道怜亲自在江陵北城迎接赵伦之,刘道怜也早就接到了刘裕的圣旨,也接到了赵伦之出发之前便通知的退守江陵的知会。本来刘道怜还有些担心刘裕会因此降罪,但之后刘裕下旨之后,刘道怜便也知道了刘裕要进行京口之战的意图。其实刘道怜早就想这么建议了,早在十余日前,他便已经下令将竟陵的一万多兵马撤回。

    如今,赵伦之率八万大军来到江陵,刘道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城中兵马已经多达十一二万之多,虽然装备和人员都不算好,兵马算不上精锐,但守城绰绰有余。

    当日午后,刘道怜大摆宴席,为赵伦之等人接风洗尘。在宴席上,刘道怜更是当着众将的面宣布,从即刻起,整个江陵的军事防务作战事宜将由赵伦之全权主导,他会作为副手协助赵伦之行事。

    这其实是极不寻常的事情。要知道刘道怜可是长沙王,乃是王爵。又是侍中之职,兼荆州刺史,持节都督的那种。军政要务一把抓。而赵伦之乃是郡侯,爵位低了一等。论官职,持节都督乃是二品,而赵伦之的镇军将军乃是三品。而如今刘道怜愿意让赵伦之主导一切,这显然很不正常。

    当然,表面上看起来,这是刘道怜宽宏大度,不计较官职的高低让赵伦之主导,乃是高风亮节之举。但赵伦之其实心里明白的很,这固然是刘道怜的姿态,但同时也是他将来摆脱责任的手段。一旦江陵城守不住了,这罪责承担者便是他赵伦之了。刘道怜知道江陵的重要性,他并不想接手这个烫手的责任,所以他便以这种方式将责任提前架到赵伦之的身上。

    赵伦之明白这些道理,但他并不在乎。恰恰相反,他需要取得主导权,因为他知道刘道怜是个无能之人。去年,正是刘道怜率领强大无比的水军在京口作战,以碾压对手五倍的兵力数百艘战船的庞大水军和东府军水军交战,结果大败。水军损失六成以上,失去了大江的掌控权。可以说,之后一系列的被动,京口的丢失都是跟此人有关。

    也就是他是刘裕的弟弟,所以才能被刘裕饶恕,让他到荆州来招兵买马搜集资源钱粮人力做后勤。如今战火又烧到了荆州,恐怕刘道怜自己也是没想到的。

    刘裕是自己的亲外甥,他或许会对自己有些照顾尊重,但这刘道怜跟自己可一点关系没有。刘道怜的母亲是兰陵萧氏之女,名义上刘道怜私底下喊自己一声舅父,但实际上自己更刘道怜连一丝的关系的都没有。充其量便是自己姐夫的继室的儿子罢了。所以,刘道怜打着让自己背锅的主意,也一点不稀奇。

    但赵伦之已经下了决心要守住江陵,所以,刘道怜此举,赵伦之根本不在意,谦逊几句便顺手推舟的答应了下来。

    从次日起,赵伦之便亲自带着将领巡查防务,安排兵马,全力开始备战。

    十余日后,消息传来,东府军西进的两路大军在江陵以北的沔水横桑口会师集结。赵伦之知道,江陵的大战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