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后堂的小院里,那株桃树已经不知何时开了一小半。虽然只是普通的桃树,但依旧缤纷如云霞,美不胜收。
李徽和杨碧云坐在桃树下喝茶,杨碧云脸上的兴奋未消,一边喝茶,一边说着今天看到的一些趣事,叽叽喳喳,竟如少女一般的闹腾。
李徽笑眯眯的看着她,心中颇为感叹。这或许便是杨碧云的本性吧。一个从小便过着孤独的修行的生活,背负了师门责任的女子,其实内心里依旧住着一个小女孩。哪怕已经是人到中年,内心里其实还是渴望着一些寻常的东西。
此刻头顶上是晚霞漫天和桃花绚烂,面对着是面色红扑扑的也如桃花一般的杨碧云,看着她兴奋说话的样子,李徽也是心情舒畅,颇有感触。
杨碧云发现李徽正笑眯眯的盯着自己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今天自己似乎话多了些,失去了平素清冷端庄的样子,该不会被李徽笑话吧。而且,今天不过是逛了一座并不繁华的不知名的小城街市而已,自己为何这么开心?
“那个……我是不是有些多嘴了。你知道的,我平素不是如此的。你是不是嫌我吵闹了?”
杨碧云盯着李徽说道。态度居然有些谦恭和卑微,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女孩一般。
李徽呵呵笑道:“碧云何出此言,我怎会嫌你吵闹?你能如此,我心里其实很欣慰。你平素就是太紧绷了,难得露出这小儿女之态。你有没有想过,今日的你,也许才是真实的你呢。”
杨碧云闻言怔怔发愣。李徽站起身来,走到杨碧云身旁,伸手从桃树上折下一根开着几朵桃花的枝条,替杨碧云插在鬓边。
“碧云,刚才我看着你说话的样子,想起一句诗来。‘人面桃花相映红’。方才我感受到你的快乐,这让你活力四射,就像是这桃花一般艳丽无比。所以,不管是哪个你,都是最好的你。你不必觉得有什么负担,在我面前,你可以是萼绿华,也可以是杨碧云,那都是你。”
杨碧云转头看向李徽,眼眸流传,满是深情和爱意。李徽俯着身子看着杨碧云的脸,近在咫尺的红唇娇艳诱人。李徽终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杨碧云面色绯红,一把推开了李徽。
“你那些亲卫都在呢,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杨碧云嗔道。
李徽笑道:“他们怎会没有规矩,早退下了。”
杨碧云转头四顾,果然小院之中空无一人,就连门口守卫的亲卫都已经不见踪迹了。
“那你也去坐下,不许胡来。陪我说说话便可。”杨碧云嗔道。
李徽回身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盅喝茶。杨碧云托着腮看着李徽,鬓边桃花枝微微颤动,真个是人面桃花相映,美的不可方物。
“李郎,今日我其实感慨良多。仅仅是逛了一天街市而已,我便有许多的感触。”杨碧云轻声道。
李徽笑道:“说来听听。”
杨碧云幽幽的道:“我本以为,随县会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秩序,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又经历了襄阳陷落,城池易手。我还在想,你该如何才能迅速的恢复百姓的生计和城中秩序。要知道前几天整个随县可是像一片死城的。结果没想到,这才几天时间,城中的秩序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还只是一部分,但已经满是人间烟火了。看到这一点,我很欣慰。我在想,其实百姓们挺顽强的,他们坚韧不拔,就像野火烧过的小草,但有春风雨露,他们便会再长出来,长成一片青绿,将火烧的痕迹,地面的疤痕丑陋之处全部掩盖。虽是蝼蚁小民,却也值得尊敬和钦佩。”
李徽微笑点头。不愧是萼绿华,虽只是逛街玩乐,却也能想到这些道理。果然非寻常女子可比,是智慧眼光高于这时代常人的存在。
“你说的没错。百姓之坚韧是令人钦佩的,恰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即便被践踏,被璀璨,只要有阳光雨露,又会焕发生机。不过,你可莫要忘了,光靠他们自己可不成,也需要许多助力和呵护。就拿随县之事来说,若我们不铲除匪患,那么他们不可能如此快的恢复。光是铲除匪患还不成,我们还将夺回的物资以赈济的方式分发返还,我们还发了安民告示,减免本地赋税一年。而且,我们已经发布了采购随县产出山货,皮毛特产的告示。不久后,会有客商来此采购。这两日我们的官员即将到来接管此地,还会陆续发布一些治安民生方面的新规。这些事我们都已经公告于民。这些都是在私底下看不到的呵护和努力,对于回复秩序民心是有极大的作用的。这些都不可或缺。”
杨碧云微微颔首道:“你说的很对。百姓的坚韧只是他们自己的品性。野火虽难烧死他们,但若无春风雨露他们也无法重新生长。若是冰霜寒冬常驻,或是被人刨断根底,再坚韧的小草也无法重生发芽。你们所做的便是在浩劫之后给这些小草施肥浇水,呵护他们冒出头来。坚韧不拔的求生欲望和呵护之力都不可或缺,这才是他们迅速恢复生机的原因。李郎,你们在背后做的这些事极为重要,难怪你们所到之处能够快速的得到百姓的爱戴,被他们所拥护。若苍天有眼,必会选定你为胜利者,因为只有你才能让这天下重归于太平,抚平这天下百姓所受的创伤,恢复这天下的生机。”
李徽笑道:“借你吉言,但愿如此吧。碧云,你今日和我一起同游,我看你心情很好。除了以上的感悟,你自己的内心是否有些触动呢?是否也有一些和以前不一样的想法呢?”
李徽今日邀请杨碧云逛随县的目的其实并非是为了以上的那些大道理。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让杨碧云放下心中的戒备和负担,好好的享受这人间的烟火气和红尘之中普通的一切。之前他感受到了杨碧云的心意,知道她顾虑重重,也决定好好的跟她谈一谈。今日的游逛,便是让她看清本心,恢复本性,不要背负太多的负担,打破她心中的桎梏。这对她自己,对自己和她的关系,乃至对念儿都有好处。
杨碧云面色沉吟,皱着眉头思索着。她并非没有感悟,只是她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因为一些心中的想法和她前半生所受的教诲和约束着实相悖,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不知道自己所想是不是正确的。一边是毕生遵循的行事准则,一边是推翻这套准则的短时间的领悟,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所以心中颇有些犹豫慌张。
面对李徽的目光,杨碧云还是咬咬牙开口道:“要说感悟,确实有一些。自我拜入师门以来,我所遵循的便是师父的教诲。师父说,我道门当遵循祖师传承下来的教诲,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为己任,杀尽邪魔外道凶顽残暴之徒,屠尽天下为一己之私而荼毒百姓之辈。一直杀到这些妖魔鬼怪残暴不仁的行为绝迹方可。”
李徽心中颇为讶异,他虽从杨碧云口中知道一些她们道门的行事准则,但并没有特别的了解过此事。杨碧云当初说过,她的道门一脉传自当初的天师教张道陵。张道陵乃是天师道始祖,其下分支颇多,而杨碧云的师门便是其中一脉。
从张道陵开始,他们的宗旨便是斩妖除魔行走人间济世救民。据说张道陵曾亲自参与世俗权力争夺之战,便是为了支持能够天下一统之人,让天下得以安定,停止世间的杀戮。从这一点上来说,杨碧云此刻的行为确实是遵循师门先祖的行为,践行效仿他们的行为。
但这以屠刀入世的行为,恐怕并非张道陵的意思。这或许是杨碧云所在的道门一脉自己加上的信条。道家行事一般没有这么偏激,而从杨碧云口中描述的她的师父的形象,以及自己在枣花巷见到的那位剑法凌厉的老妪的言行来看,说不准便是这一代代的单身道门女仙搞出来的行事准则。
要知道,单身的老女人,往往性格狠辣怪诞甚至有些变态。
“自我师祖以来,我们师徒三代人,行走于世间,我们的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不知杀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师祖和师父她们如何,但我杨碧云自问这一生所杀之人皆为该杀之人。但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为何我们杀了这么多恶人,杀了几十年,这世间的恶人却杀之不绝,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多。我们杀了这么多年所谓的恶人,惩处了那么多的妖魔鬼怪,却为何天下依旧如此,仿佛没有什么改变一般。那岂不是说,我们所做的一切其实毫无意义么?”
杨碧云站起身来,手扶桃枝喃喃道:“今日在城中游玩的时候,我便在想。是否我前半生的作为都毫无意义,这世间其实不需要一个萼绿华,他们需要的其实是一个如李郎一般能够真正结束他们的苦难之人。他们不需要一个只用剑杀了几个恶徒的人,他们需要的是能够从根子上解救他们庇护他们的人。而我道门行事,有时候只会激发矛盾,造成他们更大的痛苦。更多的时候,只能起到治疗疥癣之疾的效果,而非拯救他们的性命。那样的话,我这半生所为,是否毫无意义?其实是走上了歧路,蹉跎了岁月是么?”
李徽起身为杨碧云斟了一杯茶,柔声道:“碧云,不必如此想。每一件事都有意义,你行走人间,诛杀恶徒,拯救百姓,这当然是有意义的。你的剑每杀一名恶徒,便有良善百姓避免造其荼毒,从他们的残暴虐杀之中活下来,这岂能说是毫无意义。不过,你的目标若是消除天下之恶,那么靠杀戮显然是达不到的。杀戮固然可以除恶,但真正消除天下恶行,需要的是教化,需要的是良善的土壤。乱世天下,群雄逐鹿,野心家,投机者,为生计所迫者,为保护自己,保护亲人而杀其他人者,为一口饭食而sharen者,他们都是恶,可这些恶如何能通过杀戮消除?所以,必须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减少滋生这些妖魔鬼怪残暴恶徒的土壤,天下大治之世,才能达到你的目的。”
杨碧云若有所思的看着李徽,蹙眉思索着李徽的话。
“况且,碧云。这天下的善恶并非绝对。立场不同,善恶便不同。你说,我和刘裕之间孰为愕孰为善?你自然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认为刘裕是恶人,他麾下的将领官员兵士都是恶人。但站在刘裕的立场上,我难道不是和他作对的恶人么?他手下的官员将士,乃至那些普通兵士和他们的家眷,岂不是也认为我李徽和我麾下的东府军是杀他们的仇敌,是搅乱他们平静生活的刽子手,是他们欲除之的野心家叛逆者?所以这天下的善恶从来不是绝对的,从来都是立场利益情感等一系列复杂的东西所决定的。无绝对的善恶,你又怎能除尽?你所能掌控的只是从单纯的sharen放火凌虐盘剥等表象的行为判断的善恶。就像那晚我下令诛杀那几十名少年一样,从表象上看,我岂非是个恶魔。但你却知道我为何杀了他们。”
杨碧云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怔怔的看着李徽,轻声道:“若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杀错了许多人。而我所践行之事岂非是一个笑话。”
李徽哈哈大笑道:“碧云,记住一句话。遵从本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做了便做了,你认为对,那便是对,如此才能道心通明,念头通达。你们道门入世,不正是为了修行么?杀戮也好,悬壶济世也好,最终的目的不正是为了积攒功德,好超凡入圣么?你若执着于对错善恶,可修不成正果的。”
杨碧云喃喃道:“看来,我是永远修不成正果了。因为我无法不去考虑这些。而且,我也从来没想要如何,我只是践行师门之命行事。但现在,我才发现,靠着这些,根本无法铲除天下之恶。那么,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那萼绿华的传承又有何意义?”
杨碧云说这些的时候,面色有些苍白,神情颇为委顿。一旦确切的得知自己数二十年来所做的事情没有实际的意义,甚至有可能是杀错了许多人。杨碧云本就不稳固的道心几乎要破碎成片片。忽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一般。
李徽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自己几句话居然将杨碧云忽悠成这样。自己的本意是想让杨碧云不要飘在空中,为了她所以为的伟大事业而离开自己,是忽悠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想法。没想到那些胡诌之言似乎打击到了她的内心,摧毁了她内心中坚持的东西。看她样子,似乎颇为痛苦。
李徽赶忙上前,一把抱住了杨碧云。
“你莫要多想,莫要听我的胡言乱语,我那都是胡说八道的话,你就当耳旁风便是。万万不要因此而伤神动气。都怪我,好好的说这些作甚?”
杨碧云看着李徽,摇头道:“不怪你,你说的是对的。我早就在思考这些事情了。只是我一时难以接受罢了。哎,想我杨碧云半生所坚持之事,到头来却毫无意义,当真可悲。”
李徽知道不能再让杨碧云朝着这个方向去钻牛角尖了。杨碧云孤独半生,独行天下,清冷绝尘。这种人,换句话说便是钻牛角尖的偏执之人。若不开导回来,恐怕弄巧成拙。
“碧云,不用这么悲观。既然你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为何不此刻变通?你行走天下除恶的初衷,不正是为了守护世人么?既然除恶之事无果,何不归于本心,以守护天下人为己任?这既不违道门师命,又归于本真之心,从而践行你的理想?”
“守护?如何守护?”杨碧云怔怔道。
“从守护你最在意之人开始,守护你师祖,念儿,还有我。从至亲之人开始。最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守护天下之人。而除恶之事,令天下太平,去除滋生恶念的土壤之事,便交给我。我若能一统天下,便可教化万民,明正典刑,天下为恶之人便有了标准和明确的处罚,哪里需要你一个个的去杀?我要做的很多,而你便简单了,守护在我的身边,助我做好这些事。借我之手,便也完成了你的理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守护你?便可以完成理想?完成道门责任?”杨碧云呆呆的道。
“当然。你不是说我必能一统天下么?还说我将来是英明神武之君,天下百姓会因此而安康幸福么?当初你不是还说了那什么谶言么?什么‘昌明之后,尚有二世。名存实亡,李继马后。煌煌一统,弘度伟业,天下乃安。’。你忘了么?既然谶言都这么说,我自然能做到。”李徽沉声道。
杨碧云脑子很乱,觉得李徽说的颇有道理,又觉得好像有些不太多。
“守护你,怎么守护?”杨碧云道。
“很简单,不要再躲着我,留在我身边便可。保护我,不要离开我,一直到我老死。”李徽低声道。
“你……你是不是骗我?”杨碧云看着暮色中有些模糊的李徽的脸问道。
李徽低声道:“怎么会?你仔细想想就明白这个道理。你这么聪明,谁能骗得了你。从今晚开始,你便留在我身边守护我便是。不用多想,还是那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萼仙子,时候不早,逛了一天也累了。我们去沐浴,然后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情,回头再想好么?”
杨碧云恍惚发愣,李徽抬手一抄,将杨碧云横抱在怀中往正房之中行去。
杨碧云心中慌乱,脑海里乱糟糟的想:“守护么?留在他身边……沐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当真是正确的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