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七九三章 红尘
    杨碧云这些天风餐露宿,颠沛千里,着实辛劳。从和李徽相见之后,便觉得安心的很。昨夜铲除山匪之患,今日又安顿好了一切之后,心中愉快的很。此刻沐浴一番,出来时更是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沐浴之后来到厅中之时,见桌案上摆了七八盘的菜肴,有鱼有肉有野味青蔬,虽是家常菜肴,却也甚为丰盛。两根烛台上插了几根蜡烛,一边一个在桌案角落摆着,倒是颇有氛围。

    李徽已经坐在了桌案一侧的椅子上,沐浴之后的李徽着一身春袍,头发简单的用一根玉簪簪住。在烛火之下,整个人身姿挺拔容貌俊朗,宽袍大袖挥动之计,自有一番风度翩翩的名士之姿。

    见杨碧云有些失神的看着自己,李徽笑着打招呼道:“愣着作甚?快来入席。城中酒楼今晚开张,我便命人去订了一桌酒菜前来。只是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有一些寻常菜肴。不过也很好了。来来来,入席吃酒,那掌柜的说,他们自酿的酒水不错,埋在地窖之中,倒是没被土匪们和逃跑的兵士们祸害。”

    杨碧云用一方青布包着湿漉漉的长发,像是在脑后盘了个发髻一般,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倒是让李徽多看了两眼。

    “怎么弄了这么多酒菜?犒劳我么?”杨碧云笑着入座。

    李徽微笑道:“想你这些天风餐露宿的,身上又受了伤,估摸着没吃几顿安稳的饭菜。今日解决了匪徒,铲除了此处的毒瘤,自当庆贺一番。另外你我久别重逢,也该庆祝你我重逢于此才是。”

    杨碧云笑道:“算你有良心,那便喝几杯便是。”

    当下两人举杯共饮。酒水一般,但难得此刻的宁静时刻,也难得二人能够重逢共饮,酒好不好倒是在其次了。

    几杯酒下肚,李徽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此番事了,你有何打算?”

    杨碧云放下酒盅,轻声道:“也不瞒你说,此番我之所以来荆州,正是为了助你一臂之力而来。但我现在明白了,即便没有我的帮助,东府军也一定能成功。而且我也知道,我个人之力在这等战事之中作用有限。此间事了,我打算明日便动身回淮阴。我想念儿了,她也定然想我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还没有离开过她身边这么久。”

    李徽心中感动,他早就猜测杨碧云之所以出现在襄阳战场上,便是特地来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只是她不肯表现的太明显,所以选择帮助朱龄石的兵马。

    “碧云,多谢你助力于我。但今后切不可孤身犯险,行冒险刺杀之事。战场厮杀,武技再高也难保全自己,这不是你的战事,这是我和东府军将士们的战斗,你无需担心。”

    杨碧云咕咚喝了口酒,嗔道:“谁说我是帮你,我早说了,我帮的是天下百姓,只是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希望天下太平罢了。你若早些胜了,天下岂不就早早的安稳了。”

    李徽笑着点头道:“好好好,你不是帮我,是帮天下百姓便是。我不过是沾了天下百姓的光罢了。即便如此,也要向你道谢。敬你一杯酒,以表心意。”

    李徽端起酒杯来喝干,杨碧云也淡然喝下。

    “既然谈及天下大事,我倒想问问唐王殿下,你有把握战胜刘裕么?目前看来似乎大局未定,虽然你们占据了上风,但胜负却还难料的很呢。”

    李徽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我便会努力争胜,力求成功。至于能否成功,那便看天意如何了。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天命不归我,我也只能认命。”

    “认命?这两个字你唐王殿下说出口来,还真是新奇的很。不过,那刘裕确实不好对付。此人心智能力不在你之下。你怕是要多费一番功夫才成。”杨碧云笑道。

    李徽道:“尽力而为,不留遗憾便是了。碧云觉得我和刘裕谁能胜?你们道门之人,是否有什么望气卜算这等玄奥之术,能够看出天命术数什么的,不妨给我透个底。”

    杨碧云飞了李徽一眼道:“你想什么呢?哪有这等玄奥之术,真以为我是仙人么?我们道门之人不也是凡人么?只不过是修习道门武技道经,出世于外罢了。就算当真有这等望气之术,那也是天机之术,天机不可泄露,谁又敢妄泄天机?不过,我自然是觉得你能胜。这不仅仅是情感上的偏爱,也是从你和刘裕的才智实力已经对待天下人的态度和心性手段上加以比较得知,若你能一统天下,乃是天下之幸。或许你会真正结束这乱世,而刘裕恐怕只能让天下得到一时之安。所以,我看好你。”

    李徽笑道:“多谢你看重,我自当不负所望。”

    两人再饮几杯,都有些熏熏之意。杨碧云身心放松,在李徽面前心中安定,渐渐便有了一丝醉意。见李徽又举杯敬酒,忽然不知为何口中便说出一番话来。

    “唐王殿下,你是不是想把我灌醉?陪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是否有什么不轨的企图。我可告诉你,我的酒量甚好,你可休想灌醉我。”

    李徽一愣,看着杨碧云微醺的表情,知道她怕是有些醉了。否则这种话她断然不会说出口。

    “就算我对你有所企图,又有什么不对么?你我也不是陌生人,久别重逢,自有情义。你醉了也好,不醉也罢,你我之间的事情,我难道还需要强迫你么?倒是某些人,忘了当年在野人山顶对我做了些什么。”李徽微笑道。

    杨碧云面色飞红,忙道:“不许说,不许再说一个字。”

    野人山山顶上的旖旎往事,杨碧云当然记得每一个细节。那时候自己决定和李徽永不相见,所以那些旖旎之事反倒是自己主动一些,李徽没有丝毫的强迫。此刻李徽提及,自然是带着调侃之意,杨碧云无从反击。

    见杨碧云真的急了,李徽摆手笑道:“不提这些事了。碧云,最后一杯酒,你我干了。今晚到此为止。我已经吩咐了人,明日一早便赶往南边大军之中。你也要回淮阴,恐怕你我明日一早便要分道扬镳了。”

    杨碧云愣住了,看着李徽道:“你是何意?下逐客令?我还没尽兴呢。我还要喝。堂堂唐王,未来天下之主,该不会因为我的话便生气吧。”

    李徽听着杨碧云的话,倒像是真的喝醉了一般。这种带着情绪的有些胡搅蛮缠的话,当真不像是出自杨碧云之口。

    “这是什么话?你若想喝,我自陪你喝便是。”李徽道。

    “这还差不多。可是你为何急着明日便走?难道不愿和我多呆一日?你就那么厌烦我?你我好不容易重逢见面,你便要逃么?看来在你心中早已没了我了。”杨碧云轻声道。

    李徽吃了一惊,看着醉态可掬的杨碧云道:“碧云,你醉了。恐怕这酒,你真不能喝下去了。”

    杨碧云忽然起身来,抓着酒壶往嘴里灌。她刚刚沐浴,长发披散,此刻仰着头灌酒,一头青丝飞舞的样子让人惊艳。这完全不是平常的杨碧云,而像是放飞自我了。

    李徽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杨碧云的手叫道:“这是做什么?这般喝酒,岂不伤身?”

    杨碧云一把搂住李徽,闭着眼在李徽胸前捶打,流泪叫道:“负心汉,你这负心汉。你管我作甚?当年一别,你便再不见我。以你的能力,难道查不到我的踪迹?可见你心中无我。今日重逢,你更是急于离开,可见你是负心之人。”

    李徽呆呆无语。事情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杨碧云的酒量看来也没有她说的那般好,这显然已经是醉酒之态了。记忆中确实没有和杨碧云喝过几次酒,没想到她醉酒之后是这幅德行。

    不过酒后吐真言,看来她心中对自己是颇多幽怨的。难道说,这些年来她对自己念念不忘,从来就不像当年野人山别离之时那般潇洒决绝?自己对她固然有情,但因为尊重她的选择而不去寻她打搅她,难道这么做竟是不对的么?当初自己觉得那么做是放她自由,尊重她的选择,反倒被她埋怨了。难道她心里根本不是那么想的?

    “碧云,不要这样。都是我的错成了吧?你喝醉了,我扶你去歇息。睡一觉便好了。”李徽忙低声安慰道。

    李徽一把抱起杨碧云进了卧房,将杨碧云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之后转身欲走。杨碧云忽然伸手,紧紧拉着李徽的胳膊不松手。口中喃喃而言。

    “你不要走,李郎,我不许你走。我好不容易见到了你,再不能让你走了。”

    李徽心中柔情顿生,坐在床头轻抚杨碧云的脸颊,柔声安慰。

    “我不走便是。我陪着你。你好好的睡一觉,我就陪在你身边。我适才说明日要走,绝不是因为想要离开你,而是适才接到了大军送来的情报,告知重大军情,这才急于离开。否则的话,别说留下来陪你一天,再多几日也无妨。”

    杨碧云口中喃喃而语,却是听不清的醉话。但她的手却紧紧的抓着李徽的手不肯松开。不多时,鼻息咻咻沉沉睡去。

    李徽并没有离去,他依靠在床头,侧着身子保持着姿势。手臂也任由杨碧云抱着没抽出来,生恐惊醒了她。

    新月如水,从窗外朦胧照进来,照在杨碧云熟睡的面庞上,将她白皙的脸庞映照的如大理石一般洁白温润。李徽静静的看着这张脸,想着过去和杨碧云交往的种种,心潮起伏难平。他和杨碧云之间有过生死交情,一路以来,杨碧云帮了自己许多,为了自己她不惜冒了不少的险。李徽起初是将她视为朋友的,特别是在知道道门传承的秘密,知道她所经历的一切之后,便将她视为红颜知己。但杨碧云乃是道门女仙,李徽是并无亵渎之心的。

    野人山顶之后,李徽才知道杨碧云对自己有意。但身份隔阂以及不希望限制杨碧云的自由,不希望让她难以抉择的想法占了上风,李徽决定任她离去,不再打扰。但如今看来,都是自己想当然而已。若杨碧云今晚的话是发自内心之言,那么,自己或许应该好好的和杨碧云谈一谈,重新问一问她的心意了。

    清晨时分,春阳洒落屋内。杨碧云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李徽的怀里,头埋在李徽的肩窝处。李徽闭着眼睡得正香,还发出微微的鼾声。

    杨碧云连忙离开李徽的怀抱,整衣自查,发现毫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但旋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李徽岂是乘人之危之人,当初野人山上还是自己主动的。他是自己这一生唯一的男人,自己居然还担心他侵犯自己。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想到这里,杨碧云不但没有了松口气的想法,反而因为李徽昨夜根本没有动自己而感觉到心中空落落的。

    杨碧云欲悄悄起床去洗漱更衣,她自己都能闻到身上浓烈的酒气。记忆在也慢慢的恢复,昨夜自己抱着酒壶喝酒,然后又搂着李徽哭泣的残影逐渐浮现在脑海里。虽然自己完全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但想来必是胡言乱语了一番。这可太丢人了,自己以前酒量很好,但多年未曾饮酒,昨夜喝的并不多,居然醉酒失态了。

    也不知昨晚自己说了些什么?还是不要问了,一会洗漱更衣之后,给李徽留一份信,然后悄悄的离开随县回淮阴去便罢。反正李徽急于离开自己,自己又何必死皮赖脸留在这里。此番见也见了,李徽一切都很好,年岁越长,越是沉稳威严,他的手下兵马也勇猛无敌,自己倒是不必去担心他了。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杨碧云的心里有些堵得慌,眼睛有些泛酸。她暗骂自己不争气,堂堂道门女仙,萼绿华的名字之下,那是来无影去无踪,杀尽世间妖魔凶顽残暴之人的人物。无数人顶礼膜拜的存在。却为了这些事心中难受,当真是不争气的很。

    杨碧云匆匆出了内房,来到厢房换了衣服,简单洗漱整理之后便出了门。庭院门口有亲卫站岗守卫,见到杨碧云连忙行礼问好。

    杨碧云颔首道:“不必多礼,你家主公尚未醒来,本人不忍打扰他,就此告辞。他若醒来之时,你告知你家主公一声。便说我回家了。”

    那亲卫连忙答应。杨碧云叹息一声,转头看向李徽住处一眼,转身快步便走。忽听得有人在后面大声说话道:“萼仙子准备不辞而别么?”

    杨碧云转头看去,只见李徽正站在正房门口,眯着眼披散着头发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你……你醒啦。我正打算让你手下告知一声,见你尚在歇息,想着不好打搅。”杨碧云忙道。

    李徽笑着走来,口中道:“原来如此。但终究是不辞而别。萼仙子,昨夜将我衣衫上沾了酒渍,这是不打算替我洗了衣衫再走么?而且我半边胳膊酸麻,一夜气血不畅,如今酸软无力,也是拜萼仙子所赐。萼仙子也不打算负责了?”

    杨碧云叫道:“我哪有做这些事。”

    李徽走近,在她耳边道:“不承认么?我那衣衫还在,我这胳膊是你昨晚枕着的时候压的气血不畅。还有,你瞧我这手腕上是什么。”

    李徽拉起衣袖,但见手腕处一片青紫,应是手掌用力攥着导致的淤伤。还有一些零星的指甲印,掐的全是紫色血痕。杨碧云傻了眼,她完全记不得昨晚自己干了什么。自己醉酒之后居然做了这些事,当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碧云,昨晚你要我留下来陪你一天再走。我答应留下来,结果你却要走,这又是为何?岂不是耍弄于我。我可不想被人耍弄。所以,你走不了了。跟我回去,咱们好好的聊聊。一会陪我去街上走走。就当是散散心。”

    李徽一把拉住杨碧云的手,拉着她向宅子里行去。杨碧云微微挣扎便也放弃了。以她的手段,自然有无数种办法挣脱,但她此刻一种办法也没有用。

    用了早饭,李徽邀请杨碧云陪他一起去街头闲逛。杨碧云本来并无兴趣,但见李徽兴致甚高,不忍忤逆其意便答应了。但两人出街甚为醒目,李徽倒也罢了,不过是随县百姓认为的一名将军罢了。但杨碧云可是百姓们认定的仙女,一旦露面必然引起轰动,导致围观。于是杨碧云换了一套寻常女子的服饰,蒙了面纱遮掩面容。李徽则一套寻常春衫装扮,两人这么一打扮,倒像是一对寻常夫妇一般。

    随县街市之中只数日之间已经大大的不同。两天前,李徽等人抵达这里的时候,街道上门可罗雀,萧条无比。但只两天时间过去,现在的随县街道之上已经恢复了一大半的生气。店铺开了不少,街头的小吃和摊位也摆上了不少。更重要的是,百姓们出门逛街的多了许多。匪患去除,家人团聚,被抢走的钱粮又分发回来了,自然家家户户都有了生气。

    李徽和杨碧云就像一对寻常百姓夫妇一般,沿着长街边走边逛。遇到吃的,李徽便买一些。山里野生的炭烤毛栗子,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土炉子烤出来的焦黄的面饼,铺子里的胭脂水粉花钿什么的,还有适合念儿穿的民间求福求寿的小鞋和帽子等物件。

    杨碧云一开始根本放不开,李徽问她是否要买的时候,她都摆手表示不买。李徽并不在意她的意见,自顾自的买了,塞到她手里分着吃的时候,杨碧云却又很快顺从了李徽的做法。到后来,杨碧云显然已经开始习惯像个寻常女子一样在街头闲逛。逛到后来,她已经主动点名要什么东西,并且让李徽付账了。

    两人在街头逛了好几个时辰,从巳时逛到了申时,从晌午时分逛到了夕阳西下时分。这才慢慢悠悠的回到衙署之中来。虽然逛得疲惫,但杨碧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兴奋的光芒,和之前大有不同。李徽也很高兴,他终于从杨碧云的神情上看到了从来没有看到的东西。道门仙子虽在红尘之中打滚,但似乎并没有体验过这些逛街吃喝放飞自我的乐趣。而那正是李徽想要她体验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