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我等众人商议之后,拟定这攻江陵的计划。鉴于此战干系重大,或可决定大事终局,故而以必胜稳妥为主,哪怕是惨胜,也必须要胜。为此,我将此策以八个词概况,细细详陈主公。”
“其一,斩其羽翼。江陵城看似孤立,实则不然。就目前而言,我西进大军虽横扫荆州以北之地,但只算是解决了江陵北侧一隅。江陵以西,宜都郡、建平郡皆未攻克。此二郡连接巴东郡,乃是通衢益州的通道。人口密集,粮草资源丰富,乃是江陵极大助力。江陵以东,江津、巴陵、夏口等地皆在敌手。远的不说,江津不克,则沿江船坊工坊等皆在敌手,源源不断提供江陵,乃是大患。另江陵所辖大江区域,上下数百里皆为敌军所控。江心洲浮桥连通南岸南平郡,南荆州物资粮草人力也可增援。故而我等认为,攻江陵之前,需剪除其羽翼,断其助力。南侧大江水面恐难控制,难以斩断和南岸的通道,但东西两侧的羽翼必须剪除。”
“我等商议之后认为,当分兵东西进攻。上游攻占夷陵,此乃宜都郡要害。占领夷陵之后,便可断绝建平郡乃至益州增援的人力和物资,斩其一臂。下游攻江津,攻克江津,便可将江陵外围据点,船坊工坊以及大量作坊全部清缴。断其军火物资供应。再斩其一臂。如此,便可将江陵东西羽翼斩断。昔年吴国大都督周瑜攻江陵,便是先夺夷陵,断了江陵守军的羽翼之后,再强攻江陵得手的。有先例在前,我等自然化而用之。”
“做到这第一步,便也基本上完成了第二步的断其粮道。如今北侧襄阳安陆等城池已经被我们占领,这些区域本就是产粮之地,北侧的粮道已经被我们断绝。再将其上下游夷陵江津等地控制,便等于控制了大部分的粮草运输。不过,水路不绝,难以完全断其粮道。对方从南岸以船只或从浮桥运粮草物资,倒是可以支撑。不过,我军攻占夷陵之后,可从上游以火船烧毁浮桥,组织兵力偷渡南岸袭扰南安郡粮道,如此当可令其粮道断绝。江陵城中如今有敌军十二万,百姓十余万,尽管他们或有大量粮草物资储备,也断然撑不住多少时日。”
“在完成前两步之后,接下来便是清其周边,断其后路。江陵城外围有诸多屯兵城池,分布于城外方圆实十余里之地,控制十余条要道。沔水以及支流流通城廓周边,方圆数十里皆为水网之地,通向城池的要道为屯兵城池所控,探查得知,路途布设陷坑无数,修筑工事矮墙十几道。江陵敌军十二万中有近五万分布在外围屯兵城和这些要道工事之中。故而需要先集中兵力扫除外围敌军阻碍,且不能消耗过大。唯有如此,方可兵临城下,心无旁骛的攻城。”
“攻城战术上,我等认为,当以攻心为上。孤立江陵之后,城中兵马虽多,但外援断绝,粮草消耗之下,人心必有浮动。若能以攻心之策,令其内部生乱,或可加以利用。毕竟敌军兵力远超于我,且有坚固城防守御,强攻于我不利。若能挑起城中内乱,从内部分化他们,乃是上策。但若不能,便当全力以赴,不计代价进攻。”
“目前为止,我大军有作战兵力七万。重炮一百六十三门,迫击炮七十二门。各种类型的炮弹一万四千发。重型床子弩十六架,轻型床弩四十七架。另有各类火铳一万两千支,炸药包三百七十个,手雷六万余枚。攻城器械方面,冲锋车二百辆,云霄车十五架。以攻城兵力和火力以及攻城器械而言,我们完全有能力攻下江陵。唯一需要的便是死战到底的决心,不惜一切代价的魄力。一旦开战,便无任何余地。届时恐怕损失巨大,我们这八万大军,恐怕剩不了多少。但若无此决心,定不能取胜。”
“一旦开始攻城,便要将对方十二万兵马尽数歼灭于此,不能容他们逃走或者撤离,否则必为日后之患。只要将对方全部歼灭于此,西北之地将再无强敌。短时间内,刘裕绝无可能再有余力增援西北,西进的战略目标也必会达成。但问题在于,一旦对方形势不利,可能会从水路遁逃。或逃往南岸,或遁走巴陵,都是我们目前无法解决之事。我们的想法是,若能以水军参战,或可能够做到断其生路,让他们无路可走。然京口大战一触即发,水军当参与京口之战,毕竟京口之战不容有失。故而,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或许可以想办法用火船偷袭敌军船只,毕竟江陵南水门水道狭窄,若能得手可断其退路。还需在江津一带布设兵马,防止敌军突围。具体如何实施,当以实战情形随机应变。”
“此番进攻江陵,我等皆有信心。然实际情况摆在眼前,自不能视而不见。进攻的难点不少。其一,兵力悬殊。八万对十二万,且是攻城之战。对方城中百姓或也被逼参战,人数更不可估量。若以如今的计划,尚需分兵攻占夷陵和江津两处,即便分兵一万,攻城时兵力也会更加的悬殊。其二,江陵城防坚固,攻城不易。江陵城墙高三丈,宽六丈,城墙之上有马道可迅速调配兵力和物资。城外护城河宽二十丈,堪比大河。建立通道之时必然极为惨烈,耗时良久。其三,南城水门恐失控,因我们没有水军参战,故而对大江水域无法掌控。即便可用火船或敢死队偷袭,也难断其水路通道,难以彻底将江陵之敌困死。其四,京口大战在即,时间紧迫。刘裕攻京口的用意很明显,便是迫我西进大军回援,以解荆州之围。若江陵久攻不下,而京口之战开启,则我大军不得不回援,西进战略功亏一篑。若不回援,则徐州腹地有极大危险。而我大军若猛攻江陵,必是惨胜。届时就算回援也无济于事。这便是左右为难。主公,恕我等还无法解决这个难题。以上便是我等的计划和难处,禀于主公,请主公示下。”
李荣和朱龄石两人互相补充,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困难之处也摆在了明面上。
这二人讲述期间,大帐之中鸦雀无声,所有将领面露郑重之色细听。这些话其实过去的三天他们都知道内容,毕竟在商讨计划的过程之中,各种细节都已经考虑到了。但即便如此,此刻听来,所有人依旧神情紧张,心中难以平静。
单单是攻江陵,他们并不惧怕。但是此刻的局势使然,江陵之战远远不是一场攻城战那么简单。牵扯到大局成败,谁的心里没有压力?自然是一个个神情凝重,心中难以安宁了。
李徽聚精会神的听完了两位大将军的汇报。此刻的他神情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的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着。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看着李徽,大帐之中一时安静无比。远处大营之中的战马恢恢鸣叫之声,大帐外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之声都清晰可闻。
“主公,这计划是否不妥?”李荣沉声道。
李徽哦了一声,像是才回过神来。
“这个计划很是详尽周密,考虑的很是周到,足见诸位是用心讨论拟定的。我认为基本可行,没什么不妥的。诸位用心了。”李徽呵呵笑道。
众人长舒一口气,主公认可,此计划便可实行了。看主公的神色,应该是颇为高兴的。之前三天的多次商讨耗费心力的思虑没有白费。
“不过……”李徽拉长声音停顿了一下,众人顿时心中一凛。
“不过,有几件事需要向你们说明。”李徽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大帐中间。
“第一,京口之战和江陵之战不必强行联系在一起。适才李荣说的没错,刘裕确实希望以进攻京口来围魏救赵,逼我西进大军回援。战场的格局确实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互相都有联系。但是,我们不能因此便被其掣肘,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京口之战和你们无关,就算是京口被破,我也不会下令回援。因为根本来不及,数千里之遥,回去了一切也都结束了。若有回援的想法,该当提前布局,而不是现在。所以,京口如何,已经不在诸位的考虑之内。诸位只需集中精力着眼于江陵之战,其他无需考虑。”
众人吃惊的看着李徽,有人觉得李徽说的有道理,也有人似乎明白了李徽的另外的用意。怎么可能放着京口的安危不管,怎么可能放任徐州的危险而不顾,那可是根基所在。李徽这么说,其实是让众人放下包袱,着眼于眼前之战罢了。
“……再者,京口之战我已有安排,周大都督也做好了应对。京口十万将士也不是吃素的。况且就算不敌,也有浮桥让将士们退回瓜洲渡。刘裕的兵马也无法渡江犯我徐州本土。无非便是失去了京口之地罢了。丢了便丢了,再拿回来便是。算起来,京口之地我们已经两度占据,再拿一次又当如何?所以,诸位无须担心。”
众人闻言面露欣然之色,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主公和周都督早有安排,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京口就算丢了,他们也别想渡江。咱们水军在京口,他们还没那个本事渡江。”
“京口江陵各打各的,不能被刘裕牵着鼻子走。”
李徽朗声道:“第二,我已命子龙将军率水军进攻夏口,他们将在十五日内进军江陵,参与此次江陵大战。所以,我们不是没有水军参战,之前两位大将军所担心的无法全面封锁和控制水路,无法夺取江心洲的问题会在水军抵达之后迎刃而解。封锁不住江面,叫什么断其后路?这一次,城中之敌要么投降,要么全歼。绝不会让他们逃出江陵,让他们插翅难逃。”
“什么?主公,若水军参与江陵之战,那京口可怎么办?大都督手中只有十万兵马,一旦不敌,即便撤回江北,又拿什么阻挡对方强渡?”诸葛侃大声道。
诸葛侃的担心也是众人的担心,说到底,京口的胜败还是最牵动人心。毕竟京口和徐州一江之隔,京口若出事,刘裕的兵马会直接威胁徐州腹地。那才是根基所在之地,是绝不容失的。
李徽沉声道:“勿要担心。其一,京口之战胜负未知。刘裕集结二十万兵马又如何?我相信大都督会战胜他们。周大都督给我写了信,要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击败刘裕。大都督是我的兄长,和我生死与共近二十年,没有人比我更信任他,他也从未让我失望过。这一次,我也相信他一定不会食言。其二,京口并非没有水军,新建的两艘铁甲战船已经入列,不日将从邗沟抵达京口水面。加上郑子龙新建的十艘重楼战船和十几艘普通战船,可组建一支舰队参战。有这支舰队巡弋江面,刘裕休想强渡。”
众人长吁一口气。确实,射阳湖多座大型船坊日夜赶工建造战船,和刘裕开战已近一年的时间,下水多艘战船并不稀奇。据说每个月便有一两艘战船下水,这近一年的时间只有两艘铁甲战船和十余艘重楼战船下水,这已经是算不上快速了。那铁甲战船建造破费时日,恐怕有的船坊这近一年时间都消磨在铁甲战船上了。
“第三件事,便是攻江陵的时间不必太急,也急不得。既要体现封锁江陵的价值,便不能操之过急。既断他们的粮草物资,便需要时间来体现这么做的价值。若急于强攻,断粮的意义何在?要让他们一天天的看着粮食减少,这种煎熬才最让他们崩溃。他们会每天不由自主的去考虑粮食吃光之后的绝境,让他们每天都不得安寝才是然他们士气低迷的法宝。笼子里的困兽,困得越久,它们便越是煎熬。除非破笼而出,否则便要被饿的皮包骨头没有气力。”李徽继续说道。
“可是主公,要将他们的粮草消耗干净,也许需要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他们能消耗的起,我们也消耗不起啊。”朱龄石沉声道。
李徽道:“整个江北荆州都在我们手里,又有淮南豫州为后盾,如何消耗不起?况且,你以为江陵城中粮草储备会很充足?据我估计,他们撑不到半个月。”
朱龄石道:“主公为何这般觉得?荆州之地粮草充足,江陵又是荆州核心区域,富甲一方。粮草定然囤积的足够多才是。”
李徽道:“糊涂。据我所知,这些年刘裕盘剥江南西北之地,拉壮丁入伍,强征钱粮,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荆州确实富庶,但不到两年时间建造数百艘战船,强征十余万壮丁入伍,盘剥钱粮无数。这已然是涸泽而渔,焚林而狩之举。短时间里,刘裕能拉起数量庞大的兵马,消耗的物资难以想象。开战之后,大量钱粮人力流向东南,更是耗干了荆州底蕴。我一路南来,村舍萧条,田野荒芜,所见非老弱便是妇孺。劳动力抽光之后,这里已成颓败之像。江陵富庶不假,但并非是靠着生产粮食,而是通衢之地商贾流通所致。江陵城中的粮食一向由南安郡隔江运来,或是从北边襄阳周边运抵。以前所屯不过月余之用,且不算增援东南之事,现如今江陵城中人口暴增一倍,能支撑半月已然是顶天了。那十多万增援而来的兵马,这数月以来又消耗了多少钱粮?难道你以为是从姑孰自备粮草而来?还不是荆州本地供应的。就算有所囤积,也消耗的差不多了。所以,城中粮草绝对消耗不了多少天。若我估计不错的话,这些天他们定然在大肆的从南岸郡和周边郡运输粮草前来。若是如此,那便是城中短缺之兆。”
李荣大声道:“正是。大军抵达这些天,确实有大量车马运输粮草入城。只是我们还无法阻拦他们。”
李徽道:“那就是了。所以,外围的行动要迅速开始,夷陵和江津要迅速拿下。南边江面的滋扰也要迅速开始。不能让他们继续屯粮。一旦断了粮食通道,他们便只能坐吃山空。对了,子龙那边要加快速度,水路不能彻底封堵断绝,他们便有续命运粮的通道。十日内,必须赶到。”
众人咋舌,心道:子龙将军这下可要拼命了。夏口到江陵水路距离遥远,恐有四五百里之遥。而且还是逆流而上,更有敌军水军拦路。十日之内要打退敌人水军,还要溯流数百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最后一点,我东府军虽不惧牺牲,但要拿我们这八万精锐和对方十二万乌合之众拼个精光,那是绝对不成的。一个换十个我都觉得亏。一往无前,抱有必死的决心是好的,但不要妄自菲薄。兵力悬殊,但战力并不悬殊。江陵之战必是一场完胜,而非惨胜。诸位要调整心态,我们能攻到江陵城下,以八万兵马逼得对方十二万大军困守城中,这便是我东府军的强大所致。他们不是一群猛虎,只是一群躲在龟壳里的王八罢了。咬一口只是疼,但绝不会致命。”
这番话迎来了一阵大声附和,让压抑的气氛得到了缓解。听了李徽这番话之后,之前一些难点似乎都得到了解决。李徽的意思很明显,专注眼前的战事,不要去管京口的事情。江陵之战,按照正常的节奏去计划进攻,而无需为了担心时间紧迫而强行行事。
虽则李徽之前表示计划的很好,但很显然,李徽对惨胜的结果并不感冒。他要的不是什么惨胜,而是一场压倒性的辉煌的胜利。
随后,针对计划的内容,众人进入了热烈的讨论环节。有李徽的一番话垫底,众人倒也信心倍增,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热烈的探讨计划的细节,战术的细节起来。
会议持续到初更过半方才结束。意犹未尽的众将离开大帐的时候还在互相争论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