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八零一章 夜谈
    内帐之中,李徽坐在烛火之下写信。

    毛笔在羊皮纸上刷刷作响,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写好了两张,用竹筒蜡油封好之后,这才来到外间让亲卫用飞羽连夜送出。

    做完了这些之后,李徽才回内帐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缀饮。一边喝茶,一边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烛光一闪,杨碧云的身影出现在内帐门口,她缓缓走向李徽,婀娜的身形在昏暗之中慢慢显现。

    李徽看着她微笑道:“还没睡么?长途辛劳,该早些歇息才是。女人不能熬夜,会变老的。”

    杨碧云白了李徽一眼道:“小女子风餐露宿夜行漫游早已习惯。倒是唐王殿下日理万机,商议了这么久的事情,却还在辛劳。我看你已经老了许多了,操心操心自己吧。”

    李徽笑道:“没办法,该做的事总是要做。谁叫我命苦呢。”

    杨碧云哼了一声,走到李徽身旁,伸手翻看桌上的卷宗和一张画着各种箭头圈点的作战地图。

    李徽为杨碧云沏了一杯茶,笑道:“碧云可是有事?还是说今晚想陪我一起睡?虽在军中不便,但咱们动作轻些,声音小些,浅尝辄止也未尝不可。”

    杨碧云脸上一红,正

    欲开口训斥。却被李徽一把拉住手腕一带,整个人扑在李徽怀里,嘴唇也被李徽堵住。呜呜扑通几下之后,便也任由李徽肆意亲吻,上下其手起来。

    良久之后,杨碧云才推开李徽嗔道:“唐王殿下如此轻浮,不知你帐下将士们知道了怎么看你。”

    李徽笑道:“道门女仙不也如此?天下人知道萼仙子如此,也不知怎么想。”

    杨碧云伸手摸向腰间,李徽忙道:“喝茶喝茶,你来的正好,正好想和你说说攻城之策。听听你的看法。”

    杨碧云道:“我不懂打仗,能有什么看法?”

    虽嘴上如此,却也整理衣衫发髻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端起茶盅来喝。

    李徽指着地图将今晚商议的进攻计划的内容快速叙述一遍。杨碧云一边喝茶,一边神情专注的听着李徽的叙述,直到李徽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

    “听起来是个周祥的计划。不过,我有两个疑问。首先,你当真认为京口之战,周大都督能挡住刘裕的大军么?还是你故意那么说,安将士们的心的?”

    李徽微微点头,杨碧云确实心思缜密,见识不低。她并未列席会议,单凭自己的讲述便能察觉此事,足见聪慧。

    “你猜的没错,我那么说,确实是为安将士们的心,让他们能够安心专注于眼前之战。事实上京口之战,险恶无比。刘裕此番集结二十万兵马,那是准备搏命的。我们已经把他逼急了,他知道西北陷落意味着什么,为了扭转局面,此番他定会殊死一搏,逼迫我们回援。不光是兵力的问题,刘裕手中的火器已经经过更新迭代,其威力射距已经和我东府军的火器相差不多。可能只在稳定性和工艺上有所差距而已。所以,这一次京口之战,情况会大大不同。”

    李徽轻敲桌面,沉吟道:“此事我已告知兄长,兄长也在做战术上的调整和应对。但是这一战的结果很难预料,我们恐怕要做出最坏的打算。”

    杨碧云蹙眉道:“最坏的打算,是否便是放弃京口,撤江北防守?你说有水军参战,刘裕的兵马当不至于强渡大江,进攻徐州。他要掂量掂量后果,那么做,他将死伤惨重。他们可没有水军,大江下游都在东府军水军掌控之中。”

    李徽摇头道:“你错了。虽然大江基本上都在我们掌控之中,但根据京城中传来的情报。去年刘裕水军战败之后,便在秦淮河两岸设立了船坊,开始秘密建造大量的兵船。虽则秦淮河船坊没有条件建造大型战船,但是小型战船还是可以轻松打造的。刘裕对此事采取极为严格的保密措施,西水门河湾处为绝密地带,禁止任何船只和人群靠近。但即便如此,我们在建康的耳目还是探知了一些消息。这大半年来,他们建造了大量小型战船,已然形成了规模,数量可能直逼两百艘。此战,他们的水军一定会参与。”

    杨碧云闻言吃惊道:“原来如此。不过,我知道你们的水军配置。那种铁甲战船庞大无比,坚固无比,火力也极为强大,可以冲入敌水军船只之中作战。这些小型战船管什么用?铁甲战船冲进去,岂不是如虎入羊群一般,数量再多也无用。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李徽苦笑道:“这些小型战船固然不可怕,但却可用自毁式的战法让铁甲战船也难以抵挡。”

    “自毁式战法?”杨碧云讶异道。

    “对,便是装载炸药,靠近铁甲船后引爆。baozha的威力,铁甲战船的铁甲也挡不住。三四艘便可将铁甲战船炸毁,甚至可能沉没。这战法早已有之,乃是以弱博强的最好手段。当年我们也用过,对抗过桓玄的水军。刘裕造的这些小船,定是派这般用场。京口战场,我们的水军数量不多,都是大船。一旦被其得逞,那几十艘水军战船便要全军覆灭。”李徽沉声道。

    杨碧云花容失色,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无水军参战,京口之战若败,刘裕的大军便可强渡攻入徐州腹地。到那时,情势恶劣,将难以挽回。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令水军从夏口赶来江陵参战,不是应该赶往京口参战么?或可解此局。毕竟东府军水军现在实力强大,大量战船可在对方靠近之前便击毁大部分敌军小船,让它们难以近身。”

    李徽摇头道:“江陵之战若无水军参与,难以达到作战目标。全歼江陵十二万大军,将是彻底占领西北之地,让刘裕后路断绝的关键。一旦对方守城成功,又或者逃离江陵,将成大患。若无水军参战,攻江陵之战变数颇大。况且,一旦主力水军撤离,大江中下游的掌控权便归于敌手,到时候更难控制局面。刘裕选择进攻的方向便更多了。目前,我们起码可以清楚的知道对方的进攻方向,也更利于做出反应。”

    杨碧云自然是不懂这个道理。战场之上,最怕的便是摸不清对方的进攻方向,从而兵力和反制手段不知道布置在何处。东府军兵力本就不多,若赌错了方向,便是一场灾难。对方可选择的进攻方向越多,己方便越是被动。掌控大江,便控制了对方进攻的几条线路。否则对方便有其他的选择。

    东府军水军一旦回到京口,上游区域全部失控,对方水军便可配合进攻兵马强渡进攻任一地点。东府军水军要想拦阻便基本不可能了。但东府军在上游,不但将对方水军堵在上游,更可以最快的速度顺流而下作战。一方面对方没有大量水军配合,无法完成渡江作战。另一方面,参战的时间也会大大的缩短,顺风顺水可朝发夕至,千里之遥或许只需数日时间便可抵达。

    目前为止,刘裕的进攻方向只能是京口,并无其他选择。知道对方明确的进攻方向,起码可以有的放矢,针对性的应对。这显然是有利的一面。

    “可是,京口怎么办?你定有对策是么?万一京口战败,危及徐州,该当如何是好?若无水军相护,定难阻挡他们渡过大江进攻徐州。”杨碧云焦急说道。

    李徽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莫要太担心,我这不正和兄长通信,商议解决之策。目前这种情形,只能想办法毁了那些小船。我的想法是,其一,让兄长选派一些得力的人手,潜入秦淮河口的入江水闸之处埋伏。对方船只出水闸之时必定拥堵在一起,届时在岸上以火箭突袭,或以小船突进用手雷引爆船上炸药一举摧毁之。其二,命城中人手潜入西水门船只停泊之处纵火或者凿沉那些战船。总之,可穷极手段将这些战船全部烧毁或者炸毁。先下手为强,哪怕是只能毁掉一部分,也将为之后江上水战赢得先机。”

    杨碧云闻言喜道:“这倒是不错的办法。可惜我不在京口,否则此事我定能做到。区区建康城,我出入其中如履平地。要不然,我此刻动身赶往京口,半月内应能抵达,或许能够助周大都督一臂之力。”

    李徽知道杨碧云不是说大话,这种事交给杨碧云成功率定然很高。建康城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阻碍。但是要想完成损毁船只的任务,却是极为危险的事情。混乱之中,就算以杨碧云的身手也未必能够脱身。

    “我说过,不会让你再冒险。我可不希望念儿没了娘亲。这件事周兄定然会安排。我东府军中藏龙卧虎,自会有合适的人选。你便不要操心此事了。另外,兄长前番飞信已经说了,已然在徐州境内召回老兵,调拨预备役兵马,我们的战时征召体系可以在旬日之内集结三万到四万兵力。这些老兵无需训练便可上战场,预备役更是平时也经常训练。待他们奔赴京口,兵力的悬殊会得到弥补。更何况,我相信兄长的能力,他说能够打败刘裕,那便一定能够成功。”

    杨碧云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如此甚好。然则,江陵之战,你当真想要一口吃了这十二万敌人么?这么做是否有些过于勉强。你说放走了他们,会留下后患。但若是将他们困死在城中,不留退路的话,他们恐怕会拼死而战。这未必是件好事。那晚你说打长安的时候用的是围三阙一之法,故意留一条路让守军逃跑,另其内部不和,以分化守军力量。江陵这十二万敌人一旦同仇敌忾死战到底的话,恐怕反而不利。为何不也用这围三阙一之法呢?没准也能起到分化其内部的作用。”

    李徽笑道:“不错不错,仙子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思考这攻城打仗的手段了。不愧是博闻强记,资质超群的道门之人。不愧是我李徽的女人,有大将军之姿。”

    杨碧云嗔道:“油嘴滑舌。想要取笑我便直接说,是不是觉得我的这个问题很可笑?”

    “完全不是。你问的这个问题便是我个人认为作战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则,那便是因地制宜,不可循规蹈矩墨守成规。长安和江陵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城池。长安城城廓巨大,城墙高大,城中城阙便有数座,每一座宫城都是一座小型城池,各有独立强大的防御体系。城中的民坊都由封闭的围墙圈围而成,具备一定的防御能力。我们进攻关中之时,姚秦采取的是坚壁清野固守长安的策略,在我们攻打长安之前,便有大量的物资粮草百姓进入长安城中。彼时长安城中兵马二十多万,百姓近百万之巨。粮草物资更是储备了数十个大型库房和地下储藏室。这样一座城池,我东府军要想攻克它,难度何等巨大?”李徽笑道。

    杨碧云沉吟道:“说的也是。长安城是方圆十余里的城池,确实庞大。就算攻破城墙,进去之后,又有那么多的宫阙民坊,都可防御。若是对方集结百姓进行抵抗,进了长安城怕也是一场噩梦。估摸着要被分食在其中。”

    “正是。当时姚秦的策略便是,死守长安这座孤城,那是姚秦最后的领土。城破则国亡。所以他们要每个人都同仇敌忾,组织全城百姓做好了巷战的准备。关中百姓对我们成见已深,在刻意煽动之下,确实可能会跟我们拼命。如你所言,一旦陷入巷战泥潭,我十余万东府军将陷入数十万疯狂百姓的攻击之中。正因如此,我们定下了围三阙一之策,并且在能破城而入的时候选择了攻而不进。用大规模的轰炸和舆论给城中之人压力。有人或许想死战,但有的人却是想要活命的。巨大的压力之下,总有人会动摇。加之城中有我们的人进行游说劝导,最终令其内部分崩离析。即便如此,在进城之后,我们采取的也是谨慎进攻分区占领的策略。占领整座长安城的过程,我们便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

    “原来如此。也即是说,江陵不具备雄厚的物资储备,城池也很狭小,即便巷战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更没有长安城那般死战的民意,也不是丢了江陵便全盘皆输的情形。所以,没必要采取长安城的策略是么?”杨碧云恍然道。

    “大致如此。江陵不过一座荆州大城而已,其地位和意义远不及长安,城廓城防更是不及长安之万一。他们仓促决定退守江陵,事前更没有进行准备,否则也不会这几日还有大量粮草入城的情形。只能说,如今江陵城中的物资储备定然精确,兵力虽多,却都是败退之兵。城中百姓也不像关中百姓那般有决死之心。这样的城池,一旦破城便将崩溃。围三阙一之策固然可用,但那只是白白的放走这些兵马,让他们重新成为刘裕对抗我们的兵马。此番要彻底歼灭守城之敌的任务虽然艰巨,但却非难以完成的任务。一旦城中粮食紧缺,城池岌岌可危之时,城中必乱。届时他们要么铤而走险突围,要么便在城中等死。难点在于,如何将他们团团围住,断了他们的补给便断了他们的生路,断了他们的退路便是断了他们的斗志。他们非但不会鱼死网破,反而会就此崩溃。这便是随机应变,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谋划的道理。”李徽点头道。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另外一种理解。南人和胡族作战,那是死战。胡族上下会全力作战,正是因为胡族和南人之间向来没有调和之说。而你和刘裕之间其实属于南人之间的内战。所谓胜者王败者寇,对于百姓和普通兵将而言,他们会觉得无论谁获胜,他们都可能会得到宽恕,断然不会出现和胡族作战那种不死不休无法活命的情形。所以作战的决心和行动上都会有所欠缺。”杨碧云说道。

    李徽略一思索,旋即大笑道:“这个角度倒是新奇,不愧是你,这一点我都没想到。也许确有这方面的原因。”

    杨碧云得意一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罢了,我要回去睡了。该问的也问了,该说的也说了。这些事我也是瞎操心,问了也是白问,只是求自己安心罢了。唐王殿下也早些歇息,可别熬坏了身子。”

    李徽看着杨碧云婀娜的身段,心中有些蠢蠢欲动。不知为何,自从随县之后,杨碧云给自己的感觉变了许多。以前的杨碧云是高高在上的道门女仙,清冷出尘,似不食人烟之人。但这些天,李徽感觉杨碧云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从骨子里透着无穷的诱惑,而且像是专门诱惑自己一般,眼神勾人,展露身形,倒不像是个仙子,而像是个妖精了。

    不过明日一早便有军事行动,李徽不敢多做什么。只起身笑道:“我送你出去。我恐怕还要晚一些歇息,明日兵马行动,我需要再斟酌一番。莫担心,我心中有数。”

    杨碧云道:“也罢。那我便不奉陪了,毕竟熬夜会变老的。我可不想变成老太婆。不必送了,告辞。”

    杨碧云走向内帐门口,身形一闪便消失了踪迹。

    李徽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烛光闪动,在他眉眼之间投射出数条阴影,让他的脸变得严肃而阴森。明日便要攻江陵外围,实施攻城计划了,兵马的安排调动,行动的次序和条理,作战的细节安排都需要考虑周全,不能有混乱和失误。

    另外,夏口东府军水军的作战情况。郑子龙能否在十日内率水军攻到江陵,配合围城作战。水军作战变数颇多,郑子龙他们能否扛得住压力。

    京口的战事应该很快就要开始,周澈的准备如何了,兵马器械钱粮是否到位,袭击对方水军的计划是否能成功?

    所有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在脑海里萦绕。李徽不得不一一将他们理顺,分清主次和轻重,逐一的找到解决办法。他拿起了毛笔,铺开了毛边纸,在烛火下开始整理思路,做出决定。大帐的灯火也一直到三更过后方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