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其他小说 > 代晋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八零五章 怪异
    黄鹄山西北坡下,夏口水军营寨之中一片嘈杂。黑暗之中火把和风灯摇弋闪耀,大量的兵士正在疯狂的奔向营地码头,踩着跳板奔向战船甲板。

    将领们焦急的催促和咒骂声响彻整个码头,一艘艘的战船慌张的离开的码头。因为场面混乱船只众多之故,甚至有战船互相擦碰,撞得木屑纷飞,船体震动,导致了不少兵士的受伤。

    刘怀慎策马从坡道上冲下来,冲到了水寨营地之中。勒马站定之后,看着码头上混乱的景象,刘怀慎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吐沫,气急败坏的大声吼叫起来。

    “荣祖何在?到底发生何事了?速来告知。”

    他没有等待多久,十几条人影便快步奔到他的马前。为首一名将领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大魁梧,一身盔甲披挂之下,颇有雄风。

    “荣祖见过阿爷。”那青年将领大声行礼。

    “我等见过都督。”众将领也纷纷叫道。

    为首那青年将领正是刘怀慎的庶长子刘荣祖。刘荣祖今年十九岁,武技高强,一身胆气,乃是刘怀慎最器重的儿子。十五岁便跟在刘怀慎身边,立下不少功劳,如今已经在军中颇有威望。调任水军之中,刘怀慎只带了四个儿子中的一个进入水军,那便是刘荣祖。水军之中的日常事务也都交给刘荣祖打理,虽非副都督之职,但却比两名副都督的权力更大。

    “发生什么事了?”刘怀慎喝问道。

    “启禀阿爷,小半个时辰前,我侦查战船发现敌军异动。敌军水军似有攻击迹象。数十艘战船趁着天黑正在溯流而上,意图突破我江上防线。孩儿不敢怠慢,故而命人禀报阿爷,同时调动兵马准备迎战。”刘荣祖大声道。

    “怎么会?他们敢主动进攻?”

    刘怀慎的目光投向江面下游方向,那里一片黑沉沉,看不到任何的灯光,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千真万确。我们的小船抵近下游十里之地,天黑之时,对方船队顺着北岸江流逆行,行迹鬼祟。不似寻常鬼祟探查行径,规模不小。十艘重楼战船,外加十几艘普通战船。”刘荣祖大声道。

    刘怀慎点点头,看了一眼混乱嘈杂的登船码头,微微皱了眉头。己方水军兵士的大部分都居住在水寨岸上的兵营里,这总比在船上狭窄恶劣的环境之中居住要好得多。船上的环境人所共知,到处都是屎尿的味道和霉味,船舱里潮湿逼仄,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己方有水军营地,没必要受罪。所以一般都是留下警戒船只巡逻警戒,其余兵士除了登船训练和作战之外都在营地里生活。

    “既如此,便去瞧瞧。最好不是虚惊一场。传令,所有兵马登船之后,以前中后三军摆开战阵。另外,准备好五十艘火船,一旦发现敌踪迹,先以火船扰敌。切记,不可擅自冲阵,谨守河口上方防线,那里水流对我们的影响不大,一旦冲入河口下游,船只操控便很困难。”

    刘怀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所有船只降下风帆,东南风大,对我不利。再则,通知三城守军,做好炮击准备。若敌军冲阵,便可炮击轰之。”

    “遵命!”

    “遵命!”

    众人连声应诺。

    刘怀慎想了想又道:“对了,岸边木排拖到江心,火船之后以可割断绳索,以木排撞击阻挡敌军战船。虽然对大船无用,但借水流之势,对付普通战船还是有用的。即刻行动!”

    众人拱手应诺。刘荣祖转身向着码头跑去,心中却想:阿爷似乎有些紧张,连木排这种手段都用上了。那些木排虽然是以铁链铰连在一起,用绳索捆绑在一处,使用时砍断绳索,木排便会变成一根跟用铰链连接在一起的漂浮原木,顺流而下可以撞击和阻挡船只。但这些手段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而是用来在关键时候撤离的阻挡手段。阿爷却要现在就动用,是否太过谨慎了。

    不过刘荣祖很快将这些念头抛到脑后,他知道东府军水军的实力,对付他们,必须全力以赴。

    黑沉沉的大江上,滚滚的江流发出低沉的轰鸣之声,像是巨龙在黑暗中喘息咆哮。

    天空黑暗,即便满天的星辰闪耀也无法穿透这层黑暗。直到一枚焰火弹冲上天空,闪耀的白光在刹那间驱散黑暗,照亮了大片的江面。随着更多的焰火弹冲上天空,江面上也在很短的时间里亮如白昼。焰火弹的光亮在波涛上反射出粼粼光亮,将水面上的黑色船只衬托的颇为醒目。

    宋军没有照明弹,没有能够长时间的照亮黑暗的手段。他们只能用焰火弹的集中燃放来代替,照亮下游的江面敌情。但即便焰火弹的光亮持续的时间很短,却还是足以让他们发现东府军已经迫近的战船的身影。

    短短的一瞬,足以让刘宋水军突前的侦查船上的兵士看清楚对方的距离和规模。敌人就在下方不足五里的江面上,鼓足了风帆的战船甚为醒目,数量也不止之前探明的二十几艘,而是起码有五十艘,密密麻麻的遍布北侧江面。

    对方的进攻速度显然不算快,这不难理解。逆流而上,二十里的距离起码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抵达近处。以目前的距离,对方起码需要半个时辰才能靠近己方正在成型的战阵。

    河口上方三里之外的江面上,大批刘宋水军战船已经集结。船队分为前中后三个阵型,皆以三十艘重楼战船为主力,数十艘普通战船作为辅助,形成三条横在大江之上的锁链。

    刘宋水军的集结地点在河口上方三里,水流的交汇之力对他们并无影响。如此他们只需守住河口交汇位置,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东府军水军的距离和方位很快送达刘怀慎知晓。刘怀慎当即下达了命令。

    “五十艘火船,即刻放出。扰乱敌军进攻。前军迫近一里,火炮准备轰击。”

    不久之后,五十艘满载柴草油脂的小船顺流而下,在抵达河口位置时,船上兵士迅速点火,然后乘坐备用船只脱离。

    小船上的大火迅速燃起,片刻之后,火焰冲高数丈,北侧江面被全部照亮。在抵达水流交汇的河口位置之后,火船的速度陡然加快,顺着水流直扑下游。不久后,火光之中已经能看到逆流而上的东府军战船的影子。

    轰鸣声开始响起,东府军水军战船上的床弩和火炮开始向着火船轰击。被命中的火船炸裂开来,烟火升腾在空中壮观无比。无数起火的柴火被炸飞在空中,如烟花般绚烂。但在片刻之后,还是有三十多艘火船冲破了东府军的火力,冲到了东府军战船阵型之中。

    嘭嘭嘭,多条火船撞上了东府军的战船,烟火腾飞在空中,火星四处飞溅。数丈高的烈火将战船船头全部笼罩,火苗舔舐着船帆,打了蜡油的船帆极易起火,不多时便烧的烈火熊熊。船帆起火之后,火星如雨点一般漂亮。江面上甲板上很快便成了一片火海。

    东府军兵士虽然努力的规避火船的撞击,但还是被对方七八条火船得了手。船上的兵士试图救火,但水龙对于这种完全燃烧起来的火船根本不起作用。随着船只被点燃,船上兵士也只能选择跳水逃生。好在他们似乎早有准备,每人都有羊皮囊傍身,这足以让他们在湍急江水之中浮在水面之上。

    刘怀慎在千里镜中看着这一切,心中颇为快意。火船有效,哪怕只是消耗对方数艘船只,便已经起到了效果。不过,刘怀慎也看出来了,那些起火的敌船都是普通战船。他们挡在前方,就是作为后方主力战船的挡箭牌。对方本就做好了牺牲一些普通战船的准备。

    “传令荣祖,前军即刻轰击。发出信号,沔口城和鲁山城重炮开始协助轰击。敌军靠近北岸,那正在他们的射程之中。”

    借助江面上的火光,东府军战船的方位已经清晰。对方船只行动缓慢,被火船袭扰,眼下更是阵型混乱。

    刘荣祖指挥前军六十余艘战船开始顺流突进。在前进里许之后,距离东府军前锋船队已经不足三里。三十艘重楼战船进入了射程,他们横亘在江面之上调整好角度。随着刘荣祖一声令下,三十艘重楼战船上的舰炮开始轰鸣。与此同时,位于北岸的沔口城和鲁山城头炮台的三十余门重炮也开始轰鸣。

    刹那间,黑暗的天空中被炮弹黯淡的曳光划过的痕迹撕裂成无数的小块。呼啸的炮弹带着尖利的啸叫从天而降,密集的落在下方江面上,落在东府军战船的阵型之中。

    轰鸣声震耳欲聋,火光照耀之下,水面此起彼伏的水柱冲天而起,反射着火光,像是一条条冲出水面的巨龙。有战船被集中,甲板上火光升腾,烟尘四起,各种碎屑在烟火中四散飞溅,落在江面上犹如骤雨一般。

    这是一波近百门重炮的集体轰击,威力自然不小。只可惜他们没能进行协调,进行部分区域的集中轰炸,而是进行的无差别随机轰炸。这种轰炸看上去范围很广,到处都有baozha,但其实命中率不高,完全是抽奖行为。倘若能进行协调集中轰炸,针对某一片方圆百步的区域轰炸,必能将区域内战船大部分都命中。

    如今这种情形下,在一轮轰击之后,只有三艘东府军战船被命中而已。其余的炮弹都落在了江水之中,水柱腾空气势不小,但并无杀伤力。

    饶是如此,在水柱间隙之中的东府军战船也是剧烈的摇晃着,被巨浪和水流双重激荡,难以操控。被击中的船只上也有不少死伤。

    不过他们的反击也迅速开始。十几艘重楼战船上的重炮开始轰鸣。目标正是上游刘宋前军战船。这样的反击似乎甚为无力,不但火炮数量少,也因为根本无法瞄准。又要对抗水流,又要逆流前进,炮手们根本无法锁定射击诸元,完全凭着经验进行轰击。但是他们的轰击却很有章法,他们是向着同一区域进行轰击,十几门重炮轰击的位置缩小在方圆五十步的区域。在区域内的敌船有很大的几率被击中。在一轮反击之后,一艘刘宋重楼战船被开花弹命中船厅上方,顿时火光四起,船厅上方被轰塌了半边,里边指挥的将领被当场轰杀。

    双方你来我往打的热闹,江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燃烧起火的大船比比皆是。天空中的炮弹尾光密集如乱麻。光是看场面,倒是一场视觉盛宴。但交战的双方死伤已有不少。很多人已经在交战中魂归天外,江面上的浮尸和受伤落水的兵士也开始多了起来。

    东府军已经有十多艘大小船只被轰中起火,损失不小。三艘楼船也已经起火燃烧,有战船已经在大火燃烧下解体,半截沉入江面之中,半截依旧烧的热烈,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但东府军的战船却一直在向前进发,迫近刘宋水军的距离已不足两里,并且越过了河口的位置。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刘怀慎不得不命令中军部分船只抵前增援。下令后军战船增援中军,完成递进支援。务必守住河口上方一线,不能让对方突破这条防线,这是此战的关键。

    不过,看起来对方的进攻能力一般。对方的战船火力并不凶猛,战船不少,但是配备火力的楼船并不多,因为只有十余门炮火在实施反击。

    战斗已经进行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刘荣祖忽然乘坐快船回到中军之中,登上了刘怀慎的指挥楼船。刘怀慎在楼船二层船厅之中正聚精会神的观察战况,见刘荣祖到来颇为讶异。

    “荣祖,不在前军指挥作战,怎地跑回来了?”刘怀慎问道。

    刘荣祖躬身行礼,上前道:“阿爷,孩儿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特来请阿爷指教。”

    刘怀慎忙道:“怎么个不对劲?”

    刘怀慎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些本事,他一般不会胡乱说话。

    “阿爷,咱们和他们交火已经大半个时辰了,对方也损失不小。我们已然击毁他们十多艘战船,他们却只击伤我们三四艘。这也太不对劲了。东府军何时变得这么孱弱了?”

    刘怀慎听着儿子的话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荣祖,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还希望咱们得损失大一些不成?东府军虽强,我们也不弱。他们处于不利的局面,我们火力地利无一不占优势,理当有眼前的局面。”

    刘荣祖摇头道:“阿爷,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爷难道没发现,东府军水军的进攻似乎并未尽全力么?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似乎并未增兵。打了大半个时辰,还是那几十艘战船往上冲,火力也不强,倒像是来送死的。可东府军水军的家当我们可都是很清楚的。他们既然发动进攻,又为何留手?送几十条船来给我们当礼物?”

    刘怀慎皱眉抚须,看着前方江面上爆发又湮灭的烟火,沉思片刻道:“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此次进攻是否是东府军的试探?他们想知道我们的实力恢复到了何种地步,所以派出一支船队进行试探性攻击,以摸清楚状况。若是全军出击,此处作战对他们不利,他们或许不敢如此。”

    刘荣祖沉吟道:“若说试探,倒也说得过去。不过他们还真是舍得,用几十条战船来试探,未免手笔太大了些。况且,好好的,为什么要试探呢?难道说,他们接到了进攻我们的命令?”

    刘怀慎沉声道:“荣祖,你莫忘了,东府军西进大军如今兵临江陵城下,即将进攻江陵。江陵城中我军有十二万大军守城,东府军要想攻下江陵恐怕不容易。我猜想,他们是想调动水军前去增援,一则封锁大江,断了江陵水路。二则,水军的加入,将对江陵南水门造成直接的压力。通过南水门外的水道可以炮轰南城,那可是莫大的助力。”

    刘荣祖闻言豁然,连连点头道:“是了,定然如此。前段时间,长沙王不也是要阿爷率水军退往江陵,为他保护南城水域么?这么一看,便能说的通了。”

    刘怀慎道:“你明白就好。如果是试探进攻的话,那么他们后续恐怕不会再投入战船参与。这数十艘战船无非便是想以巨大的代价摸清楚我们水上和岸上的火力。这倒是让他们窥得了一些情报。早知如此,该收敛一些。如今他们定知道我水军的实力已然恢复了不少,也知道了南岸两座堡垒的火炮可以覆盖大半江面。呸,这帮家伙狡猾的紧。”

    刘荣祖道:“阿爷不必动怒,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强大也好。这样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儿子建议,不如将战场上的这些敌船一口气吃了,否则他们还要拖延试探。一会掉头跑了,我们反倒追不上他们。吃了他们,好歹也算是让他们付出代价。三十多艘战船呢,这也算是一场大胜。”

    刘怀慎点点头道:“也好。确实不必跟他们周旋了。这样,我十艘战船增援前军,你们突前攻击,包围他们,将他们一举歼灭便是。不过切记,若他们逃跑,你们不可追的太远,追至河口以下里许便要回头,以免误入埋伏。东府军这帮家伙就希望我们主动进攻,然后将我们围杀,我可不会上当。”

    刘荣祖拱手道:“阿爷英明。”

    不久之后,刘荣祖率领的水军前军发起了突击。七十多艘战船突然开始向下游突进,数十艘战船从两翼切入,形成包围之势,目标便是十八艘东府军战船。

    东府军明显有所防范,在对方发起冲击之时,立刻调转船头向下游逃走。刘荣祖的船队追上了其中的八艘战船,发起了猛攻攻击。对方船上人员纷纷放下逃生艇弃船而走,那八艘船上随后发生了巨大的baozha,船只炸得支离破碎,还伤到了多艘靠拢上去准备跳帮夺船的刘宋水军战船和大量兵士。

    刘荣祖破口大骂,却也不得不钦佩对方的果决。他们明显是不肯讲船只被己方缴获才炸毁的。这帮东府军行事还真是有些雷厉风行。

    不过,这也几乎坐实了对方佯攻刺探的目的。若非如此,对方怎会弃船,定然是缠斗不休,等待后续兵马的救援了。而南边的江面上除了逃走的几条船,对方船队根本没有踪迹。他们知道没有援军,才会选择这么做的。

    战斗戛然而止,刘宋水军大获全胜,只损伤了五艘战船和死伤了三百多名兵士而已。而东府军水军白白送掉了二十多艘战船,其中还有四艘重楼战船。这自然是一场大胜。

    不过,刘荣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东府军怎么会打出这么糟糕的战斗。即便是为了试探,也不该是如此才对。在船只回上游的路途上,刘荣祖心里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些感觉怪异,但又不知道为何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