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沈昭宁在江南的日子，过得比在侯府充实得多。
漕运全线理顺之后，她开始着手圩田整治事宜。
江南水网密布，可低洼滩涂常年积水，圩堤失修，一遇汛期便是涝灾，白白空耗大片沃土。
她带着沿岸百姓加固圩堤、疏浚内河，排干滩涂积水，改良淤土，挑选耐涝高产的稻种试种。
第一年，昔日荒滩便铺展开一望无际的青嫩禾苗。
百姓们对她感激涕零，自发地称她为 沈大人。
这个称呼，比世子夫人让她舒服多了。
朝廷准许她不必返回长安，常驻江南处置粮务。
这道旨意，等于给了她一个彻底摆脱侯府的机会。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褪去侯府夫人的身份之后，她发现自己的人生突然变得开阔了。
她是沈昭宁，是江南粮运的实际掌控者，是百姓口中的“沈大人”。
这份成就感，是侯府三年从未给过她的。
萧景珩依旧是她在江南最信赖的同僚。
他们常常一起商议公务，偶尔也会在公事之余聊几句身世过往。
“你父亲当年有过一个萧姓幕僚，负责漕运测算。”
沈昭宁翻账册的手停住了。
萧景珩看着她，眼底有光。
“那个人，是我。”
“当年沈家势大，你父亲在朝中树敌无数。我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被权贵拿捏住把柄，要挟我父亲与我断绝与沈家一切往来。”
萧景珩声音很轻：“我父亲跪着求我，说若我不走，萧家上下百余口，都会被扣上通敌的罪名。”
沈昭宁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家出事后，我蛰伏苦读考取功名。”萧景珩看着她：
“可等我到了朝堂上才得知你已经嫁人了。”
沈昭宁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在账册上。
“后来朝廷点选赈灾主事，我得知你被举荐，便主动上书请求协同。”萧景珩声音哑了。
沈昭宁声音滞涩：“多谢你惦记，我父亲也一定会觉得欣慰。”
她和萧景珩之间的关系，始终是克制而坦荡的。
萧景珩敬重她的才干，她欣赏萧景珩的为人。
两人之间有一种难得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萧景珩始终恪守着分寸。
他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曾经被一段婚姻伤得体无完肤。她需要的不是另一段感情，而是时间和尊重。
他愿意等。
江南的一众同僚也由衷敬佩这位能力出众的女官。
以前那些“女子不能掌粮务”的议论，早就被事实堵得说不出口了。
沈昭宁在江南站稳脚跟之后，心境也渐渐舒展从容。
她开始和过往的伤痛和解。
偶尔翻阅父亲遗留的旧册，她会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算账、教她看商路图的场景。那时候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做一番事业。
后来沈家败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父亲在天有灵，应该会为她骄傲吧。
就在这时，江南斥候传回消息——顾怀瑾已经离开京城，日夜兼程向此处赶来。
沈昭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粮仓里巡查。
她停下脚步。
“来了就来了，”她淡淡道：“提前定下规矩，公堂之上，可以以朝廷旧属身份相见。私人居所，概不接待。”
萧景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沈昭宁对顾怀瑾的态度是一种彻底的放下。
萧景珩主动提出：“需要我帮你挡去纠缠吗？”
沈昭宁笑了笑：“多谢你的好意。但这件事我想亲自了结。”
萧景珩点点头，不再多说。
无论沈昭宁要做什么，他只需要在她身后默默支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