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的日头毒得很,直愣愣地往下砸。
沙子烫得能烙大饼。
陆祈年仰面瘫在一把掉色的塑料躺椅上。
身上套着件花里胡哨的大裤衩。
裤衩上印着几颗大椰子树,松紧带洗得有点松垮,勒不住肚子。
他拿黑黢黢的大脚趾头在沙子里头使劲往下抠。
脚趾甲缝里全塞满了细沙粒,硌得慌。
“热死个娘咧。”
陆祈年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汗珠子流进左边眼睛里,杀得眼珠子一阵酸疼。
他使劲揉了两下,眼角搓出一块白色的眼屎。
随手往旁边的沙地上一弹。
“媳妇,那破水还有没?”
他扭头扯着嗓子喊。
旁边支着一把硕大的花格子遮阳伞。
沉白芷坐在伞底下。
头上戴着顶宽檐的草帽,草帽边上起了一圈毛边。
她手里拿着个塑料瓶的防晒霜,正往骼膊上倒。
白花花的乳液糊了一骼膊。
没抹匀,看着像刷了层劣质白灰。
“喝喝喝,一上午你都灌进去三个大椰子了。”
沉白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从脚底下的红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青皮椰子。
上面插着根咬扁了的吸管。
直接扔进陆祈年怀里。
“砸死我算球。”
陆祈年接住椰子,捧着吸溜了一大口。
椰子水在太阳底下晒得温吞吞的,带着股子酸涩味。
“呸。”
陆祈年往地上吐了口吐沫。
唾沫星子在滚烫的沙子上砸出个小湿印,转眼就干了。
“这破岛上的椰子比咱东北的冻秋梨差远了。”
“一股子泔水味。”
沉白芷拿湿纸巾擦着手上的防晒霜黏糊劲儿。
“嫌难喝你别喝。”
“谁让你非要在长白山待腻了,吵吵着要来海南晒太阳的?”
她把用过的湿纸巾揉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现在好了,皮都晒秃噜一层了。”
陆祈年咧嘴笑了笑。
露出两排大白牙。
牙缝里还夹着早上吃海鲜粥留下的半根虾须子。
他拿小拇指挑了挑,把虾须子勾出来弹飞。
“老子那是在冰天雪地里冻了百八十年。”
“骨头缝里全是寒气。”
他拍了拍晒得通红的肚皮,发出啪啪的脆响。
“出来烤烤火,去去潮。”
“再说了,天天在山里头对着那帮砍脑袋断骼膊的破事。”
“老子看血都看吐了。”
他把椰子往地上一扔。
骨碌碌滚出去两米远,沾了一圈黄沙子。
“就得看看这满海滩穿比基尼的大白腿。”
“这才叫活着。”
沉白芷一听这话,脸拉了下来。
她弯腰抓起一把滚烫的沙子。
直接顺着陆祈年的大裤衩裤腿就扬了过去。
“看大白腿是吧?”
“今天晚上你睡沙滩上慢慢看!”
沙子顺着裤腿滑进裤裆里。
扎得陆祈年浑身一激灵,差点从躺椅上跳起来。
“哎哟卧槽!”
他赶紧抖搂裤衩,沙子哗啦啦往下掉。
“媳妇你这下手也太黑了。”
“磨破了皮晚上你不用啊?”
沉白芷红着脸啐了一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不修。”
陆祈年嘿嘿直乐,重新躺了回去。
远处的沙滩上。
大黄狗正撅着屁股疯狂刨沙子。
两只前爪倒腾得象风火轮,沙子扬了半天高。
后腿还岔开着。
它刨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转过身,屁股对准坑底。
后腿一弯。
一股热气腾腾的黄汤子直接尿在坑里。
尿完了它抖了抖后腿,拿爪子把沙子扒拉回去盖上。
动作熟练得很。
黄四郎不知道从哪个大排档摊子上溜达回来。
两只小爪子里抓着几串烤得焦黑的鱿鱼须。
满嘴全是红通通的辣椒面和孜然粉。
油水顺着尖下巴往下滴。
滴在沙滩上。
“陆爷!”
黄四郎嘴里嚼着鱿鱼,含糊不清地喊。
它跑到陆祈年跟前,把烤串往前一递。
“这海边的铁板鱿鱼真得劲!”
“多加了两勺变态辣,吃得四爷我舌头都麻了。”
陆祈年闻着那股子劣质地沟油味,嫌弃地偏过头。
“拿远点。”
“一股子死鱼烂虾的腥气。”
他拿手扇了扇鼻子前面的风。
“你哪来的钱买这玩意儿?”
黄四郎把剩下的一串鱿鱼全撸进嘴里。
竹签子扎了下牙龈,疼得它直吸凉气。
它拿爪子揉了揉腮帮子。
“没给钱。”
“四爷我用迷魂阵把那烤串的老板忽悠瘸了。”
“他非说我是龙王爷转世,跪着求我吃。”
陆祈年翻了个大白眼。
“少特么扯淡。”
“在这地方老实点,别给老子惹条子过来。”
“上次在京城砍了那么多人,老赵那帮人扫尾扫得脸都绿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
“好不容易出来消停两天。”
黄四郎把竹签子往沙子里一插。
打了个满是海鲜腥味的响嗝。
“得咧,陆爷您放心。”
“我就是去溜达溜达,顺便探探路。”
它凑到陆祈年耳朵边上,压低了嗓门。
“刚才我在前头那片收费沙滩上,看见个熟人。”
陆祈年掏了掏耳朵。
“熟人?”
“老子在这破岛上连个鬼都不认识。”
他把小拇指上的耳屎弹飞。
“哪个不长眼的?”
黄四郎嘿嘿一笑。
“就那个京城姓王的。”
“王思诚那小子。”
陆祈年愣了一下。
脑子里过了一圈。
“谁?”
“那他妈是谁?”
黄四郎急得直拍大腿。
“就是那个他爹是首富,在长白山被您吓得尿裤子的那个纨绔!”
陆祈年这才想起来。
“哦,那个软脚虾啊。”
他摸了摸下巴。
“他来三亚干啥?卖裤衩?”
“包了个游艇,带了一群穿着清凉的小模特在这儿开派对呢。”
黄四郎绿豆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刚才我瞅见他带着几个黑衣保镖,正往咱们这边溜达呢。”
陆祈年撇撇嘴。
“随他溜达。”
“这沙滩又不是老子包的。”
他闭上眼睛,打算继续补个觉。
海浪一波波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几只海鸥在半空中盘旋,叫得人心烦。
沉白芷把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扇风。
额头上的汗水把防晒霜冲出两道沟。
“祈年,我口渴了。”
她推了推陆祈年的骼膊。
“去前头小卖部给我买瓶冰镇可乐去。”
陆祈年连眼皮都没抬。
“不去。”
“沙子烫脚,老子鞋都找不着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沉白芷。
“你让老四去,它跑得快。”
黄四郎一听,连连摆手。
“我不去!那小卖部的老板娘胖得跟座山似的。”
“刚才我顺她两根烤肠,她拿着大扫帚追了我半条街!”
沉白芷气得直咬牙。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懒死你算了。”
“我自己去。”
她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沙滩外头走。
长裙的下摆拖在沙子上,沾了一层黄泥。
大黄狗刚刨完坑,颠颠地跟在沉白芷后头。
尾巴摇得象个风扇。
陆祈年听着脚步声走远了,翻过身来。
他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大太阳。
“这破天气,真是烤人。”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烟。
盒子都被汗水浸透了,软趴趴的。
抽出一根,烟纸都有些发黄。
咬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