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在急诊室里一边清理我的伤口一边摇头。
深二度烫伤,会留下一辈子的疤。
我木然地听着,没有出声。
反正我只剩不到两天的时间了。
这具身体终将灰飞烟灭,留不留疤,又有什么关系。
下午,江羡司的助理推开了病房的门,面无表情地通知我:
“乔小姐,江总让您去一趟教堂。今天是婚礼彩排,江总说,您答应过要当见证人,让林小姐彻底安心,就必须到场。”
他连我重伤在身都不顾,执意要我去当他们爱情的背景板。
我拖着被扎伤的小腿,一步步走进了教堂。
推开木门,入目是漫天遍野的白色桔梗花。
我呼吸一窒。
那是我曾经最喜欢的花。
江羡司曾吻着我的额头说,桔梗花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我们的婚礼,一定要用它铺满红毯。
他把关于我的一切都记在了灵魂深处,却唯独弄错了女主角。
红毯尽头,江羡司穿着西装,正温柔地注视着林依。
珠宝店的经理恭敬地递上一个丝绒盒子:
“江总,您三年前亲自参与设计,要求为您太太量身定制的钻戒,终于赶在婚前完工了。”
江羡司眼中闪过一丝珍视,他拿起林依的手,缓缓套入她的无名指。
可就在经过指关节时,戒指卡住了。
无论江羡司怎么调整角度,哪怕把林依的手指勒得通红,那枚戒指就是无法戴进去。
林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娇嗔地抱怨:
“羡司,这戒指尺寸做小了,卡得我好痛呀。”
江羡司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枚卡在一半的戒指,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怎么会小?”
他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困惑。
“你一直戴的,明明就是12号尺寸……”
“羡司,你记错了,我一直是14号呀。”
林依有些慌乱地收回手。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当然戴不进去。
因为那是按照我的指骨尺寸,分毫不差打造的。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教堂的供电系统瞬间跳闸。
“啊!”
林依尖叫一声,吓得立刻朝门口的方向退去。
“好黑!我最怕黑了!”
而黑暗,却是江羡司的致命伤。
三年前,他被变形的车厢死死卡在狭窄的空间里,患上了幽闭恐惧症。
此时,江羡司碰倒了旁边的花柱。
他痛苦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
“羡司!羡司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林依站在几米开外,吓得根本不敢靠近。
我没有任何犹豫,哪怕小腿痛得像被撕裂,我还是凭着本能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向他。
我跪在他身边,不顾右手钻心的剧痛,一把将他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别怕,江羡司,别怕。”
我像三年前在废墟里那样,将他的头按在我的颈窝,用左手捂住他的耳朵,轻声哼唱起那首舒缓的法语安眠曲。
那是当年我们在地下室天天吃泡面时,我用来安抚他创业焦虑的歌。
也是车祸那晚,我强忍着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剧痛,为他哼唱了三个小时的歌。
熟悉的旋律在黑暗中回荡。
江羡司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猛地伸出有力的双臂,死死回抱住我。
他的脸埋在我的颈侧,眼泪落下。
我眼眶决堤。
那根连着他心口的红线,在黑暗中发出光芒。
备用电源启动,教堂里的灯光瞬间亮起。
刺目的灯光让人睁不开眼。
几乎是灯亮的一瞬间,一股大力猛地将我推开!
“羡司!”
林依冲了过来,一把将我狠狠推倒在地,顺势扑进了江羡司的怀里。
她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抱住还没完全清醒的江羡司:
“羡司,你吓死我了!我刚才拼命抱着你给你唱歌,你终于好一点了对不对?”
我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刚包扎好的右手狠狠撞在台阶边缘。
江羡司缓缓睁开眼,视线从迷茫逐渐聚焦。
他看到了怀里哭泣的林依,又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我。
他又一次以为,在黑暗中不顾一切救赎他的人,是林依。
“乔欣沐!”
江羡司的脸色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依依刚才冒着害怕在安抚我,你推她做什么?!”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用命去爱过的男人。
痛吗?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了。
我本以为我会歇斯底里地辩解,可事实是,我只是平静地站了起来。
“江羡司。”
我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枚戒指是12号,因为那是我的尺寸。那首法语歌叫《玫瑰人生》,林依连一句法语都不会说,你真的听不出区别吗?”
林依死死抓住江羡司的衣袖:
“羡司,不要听她胡说,我只是……”
“乔欣沐,够了。”
“你觉得我会信一个外人说的话吗?”
我打断了他,低头看向手腕。
“我不会来参加你们明天的婚礼了。”
我深深地看了江羡司最后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江羡司,我不要你了。”
说完,我转过身推开教堂的大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全身,可是这一刻,我却感觉不到冷了。
那是忘川河畔摆渡人的声音。
“执念已死,红线将断。”
“五日之限,提前终局……时间已到,该上路了。”
伴随着这声悠长的叹息,我低下头。
手腕上那根连着江羡司心口的红线,在风雨中剧烈颤抖着。
终于,寸寸断裂。
就在大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江羡司看着地上那滩鲜血,耳边不受控制地回荡起那句清唱的法语歌。
脑海中那些错乱的记忆,像玻璃一般片片碎裂。
一张清晰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是在被撞得变形的车厢里死死护在他身前的脸。
“江羡司,别怕。”
那根本不是林依。
那是乔欣沐。
江羡司的心脏,在这一秒,骤然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