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尸体,被白布盖住,抬上了担架。
  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再也不用喘不上气了。
  我的意识,飘得很轻。
  我跟着那两个女人,一路飘到了商场。
  顾母正拿着一件大衣,对着镜子比划。
  她心情很好,嘴角还挂着笑。
  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号码,不耐烦地接起来。
  "喂,谁啊。"
  电话那头,是戒网瘾机构回访专员的声音,沉得发冷。
  "您好,请问您是顾欣的母亲吗。"
  顾母一听我的名字,火气就上来了。
  "我是,怎么了。"
  "那丫头是不是又闹腾了?"
  "我告诉你们,她回家之后,装病闹脾气,一点都不消停。"
  "你们机构是怎么教她的。"
  她越说越气,嗓门都拔高了。
  "这孩子,就知道装可怜,气死人了。"
  "你们别管她,她就是欠收拾。"
  我飘在她头顶,静静地看着。
  看她说我的名字,说得那么顺嘴,那么嫌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母更不耐烦了。
  "喂?到底什么事,我这正忙着呢。"
  专员开口,一字一顿。
  "顾女士,我们按规定上门回访。"
  "发现顾欣倒在家中,已经没有呼吸。"
  "医护人员到场,确认死亡。"
  顾母举着手机,愣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你说什么?"
  "她,她怎么了?"
  专员的声音,还是那么沉。
  "顾欣死了。"
  "死于急性过敏,引发的喉头水肿。"
  "我们发现她时,她被困在一间锁死的卧室里。"
  "救命的药,被扔进了垃圾桶。"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顾母的手,开始抖。
  那件大衣,啪地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
  "她明明就是装的。"
  "她就是过敏,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
  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商场里,人来人往。
  她就那么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有顾客停下来,好奇地看她。
  她浑然不觉。
  "我女儿,我女儿没了。"
  她哆嗦着,翻出我的电话,拨了过去。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盯着那串号码,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
  我飘在那儿,看着那串号码。
  那是我,再也接不起来的电话。
  顾安安一直站在旁边。
  她正吃着奶茶,听到"死了"两个字,手猛地一抖。
  奶茶洒了,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妈,怎么了?"
  她凑过来,还带着笑。
  "是不是我姐又打电话告状了。"
  "她那点小心思,你还不清楚。"
  顾母抬起眼,看着她,眼神是空的。
  "安安,你姐,死了。"
  顾安安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开什么玩笑。"
  "她肯定又在装。"
  "妈,你别信,她最会装死了。"
  她说着,还笑了两声。
  可那笑声,干巴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
  我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寸。
  她看不见我。
  我抬起手,想碰一碰她的脸。
  手,从她脸上,穿了过去。
  她们跌跌撞撞地,赶回了家。
  楼下,已经停了警车和救护车。
  担架抬出来的时候,顾母扒着警戒线,哭嚎着往里冲。
  "欣欣!"
  "让我看看我女儿!"
  没人理她。
  只有我,飘在半空,看着她。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大声地喊我。
  可惜,我听不见了。
  顾安安缩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
  她看着那露出来的一截手腕,手腕上,全是我起的红疹。
  她忽然,腿一软,站不住了。
  "不是我。"
  "不是我害的。"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尖。
  "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
  "我哪知道她会真死啊。"
  "都是我妈!"
  "是妈锁的门,是妈扔的药!"
  "跟我没关系!"
  她指着顾母,哭得浑身发抖。
  顾母猛地回头,眼珠子通红。
  "你说什么?"
  "是谁一个劲说她是装的?"
  "是谁说饿一顿吓一次就好?"
  母女俩,在楼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扯起来。
  我飘在上空,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两个,我最亲的人。
  我忽然,很想笑。
  活着的时候,她们把我当成累赘。
  死了,她们却为了推卸责任,撕破了脸。
  原来我在她们心里,从来都只是一件可以互相推来推去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