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开庭那天,我站在旁听席的最前面。
没有人看得见我。
顾母和顾安安,被带上了被告席。
一个面如死灰,一个抖得像筛糠。
我隔着那几排座位,看着她们。
法庭,一项一项地,公示证据。
监控录像,放了出来。
画面里,我蜷在卧室地上,手伸向门口。
顾母弯下腰,把药扔进垃圾桶。
母女俩锁上门,有说有笑地出了门。
那笑声,透过音响,回荡在整个法庭。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抽泣。
我就站在那,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我心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
我的过敏病历,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一页,又一页。
每一页,都是我一个人,孤零零去挂号的记录。
医生在病历上写的"忌食洋葱",被红笔圈了出来。
可顾家,从没当回事。
法官问。
"被告,你们明知道顾欣对洋葱过敏,为什么还要让她吃?"
顾母的嘴唇,抖了半天。
"我、我忘了。"
"包了那么多年饺子,习惯了。"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习惯了?"
"一句习惯,就要了孩子的命。"
我看着她。
她忘了我吃不了洋葱。
却记得,每一次骂我"矫情"。
法官又放出了一段录音。
是顾安安在门口,隔着门板说的话。
"姐,你别装死。"
"饿一顿就老实了。"
"妈就我一个女儿。"
顾安安听着,脸白得像纸。
她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别放了!"
"我求你们别放了!"
法警上前,按住她的肩。
她挣扎着,哭声尖利。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看着她。
那些话,她说过一遍。
现在,要她再听一遍。
只是这一遍,听的人,不再是我。
全场寂静。
只有那录音,还在继续。
顾安安瘫了下去,哭得撕心裂肺。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姐,我对不起你。"
顾母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喃喃着。
"欣欣。"
"妈对不住你。"
这一声"对不住",太迟了。
迟了十几年。
迟了一个人的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哭。
我没有出声。
这句"对不住",我活着的时候,等了多少年。
现在,我终于听见了。
可我不想要了。
法院当庭宣读结果。
顾母犯过失致人死亡罪、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
顾安安犯教唆、协助,恶意伤害,承担刑事附带民事赔偿,留下终身案底。
每一句,都像一记重锤。
顾母听了一半,身子晃了晃,被法警扶住。
顾安安,直接哭得背过气去。
法槌,重重落下。
旁听席上,没有一个人同情她们。
有人说了一句。
"该。"
还有人,鼓起了掌。
那掌声,是为我,讨回的一点公道。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原来,被人讨回公道,是这种感觉。
处理完后,警方整理我的遗物。
在我房间的抽屉底层,找到了一本日记。
日记本,已经旧了。
封面磨得发白。
翻开,里面是我的字迹,工工整整。
"今天,妹妹又抢了我的铅笔盒。"
"我没有说话。"
"妈说,姐姐要让着妹妹。"
"今天,我发烧了,想请假。"
"妈说我是装的。"
"我没有。我真的很难受。"
"今天,我被送去了那个地方。"
"就因为,我没把手机借给安安。"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什么,受罚的总是我。"
最后一页,是我回家那天写的。
"今天回家,桌上包了饺子。"
"是肉馅的。"
"应该,不会有洋葱吧。"
"我好久没吃妈妈包的饺子了。"
"好想吃一口。"
民警看完了,久久没有说话。
他把日记本,轻轻合上,叹了口气。
我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本日记。
那些曾经说我"矫情"、"不懂事"的亲戚邻居。
一个个,红着眼眶,登门道歉。
"欣欣,姨错怪你了。"
"你是个好孩子。"
"是我们,听信了她们娘俩的话。"
有邻居,把一束白菊,放在了我家的门口。
我飘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束花。
白菊很香。
可我已经,闻不到了。
我的委屈,被这本日记,一五一十地,还给了所有人。
我的污名,终于,被洗刷干净了。
只是,用了一条命的代价。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我曾经的家门。
然后,我转身走了。
这一回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