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时芙自己开始习字,才知晓书是这样的昂贵。笔墨纸砚更贵。若是每日要完成殿下的课业,取最下等的墨、纸,一个月也得花四两银子。从前时芙典当首饰衣衫,每月四两的供周培方读书,她都不会心疼。可轮到自己身上……她顾念着要攒银子养活小宝,便又舍不得了。于是郑时芙每日烧了膳食,便从灶膛里带挑了烧好的木炭,先用木炭在地上练字。等自己练好了,一点儿都不出错了,才用笔墨抄录到宣纸上去。暮色四合,晚霞在天际染了一层杏子黄。郑时芙蹲在厨房外的空地上。霞光从她身前漫过来,把她勾出一圈金边,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分明。她仿着殿下的模样,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鄭時芙。郑和时的笔画极多,她用炭写起来便写得格外的大,字歪歪扭扭的。乍眼一瞧,与殿下教的仿佛像是两个字。郑时芙怔怔的瞧了半天,又是噗嗤一下把自己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两颊漾起了小小的梨涡。她伸出手指,缓慢拂过地上的炭字。指尖轻轻发着颤。这三个字早就认识了她,可她活到十八,此刻才认识了它们。到底也是认识了。周培方轻蔑的声音犹在耳边回荡。他说:“你又不是郡主,难道和离后,要靠你的皮相去青楼卖身做妓吗?”他说:“若你随意学学,便能会了,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可是现在,她凭着她自己的双手赚到了银子。凭着自己的双手,学会了如何写自己的名字。她要自己写出和离书,自己给小宝取名字。郑时芙想着,突然笑了。笑里含着泪。那笑意被黄昏的光镀了一层金,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等灶上的饭菜熟了,时芙放下手里的木炭,端着晚膳到了锦绣堂。
裴雪舟用完膳,天色便已经完全沉了下去。裴雪舟坐在书桌前,她便在一旁安静的为他研墨。谁知裴雪舟余光瞥见了翠翠,兴奋的扬起头:“翠翠姐,你怀里抱着什么东西?”郑时芙循着他的视线往外望。便看见翠翠掀了门帘,抱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她将锦盒放在书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笑盈盈的望向时芙。“时芙,你打开看看。”郑时芙愣了一下。盒子不大,沉甸甸的,裹着一层素青色的绸布,上头绣着暗金色的云纹。绸布揭开,露出一只红木匣子,匣面上刻着一枝兰草。她打开匣子。屋内烛火摇晃,昏黄的烛光映着里面的物件——一支青玉管的小楷笔。一方掌大的端砚。两锭松烟墨,墨身上描着极细的银线。最底下是一叠素白的宣纸,裁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她看得出来,手里这匣子极贵。郑时芙缓慢抬头。就看见翠翠正含笑看她。时芙心下一动,小心翼翼的开了口:“我……也可以用吗?”“这是送给你的。”“殿下对我们一贯大方。”烛火在案角跳了跳。屋里的一切都被那光晃得影影绰绰的。烛光在翠翠脸上慢慢地晃着,把她翘起的鼻尖照得亮亮的。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眼前的一切,恍然像是一场梦。她把匣子轻轻合上。又打开,再看一眼——东西都还在。不是做梦。翠翠回忆着青书送来时嘱咐过的话,又是一字一句的复述:“纸墨笔砚都不必怜惜,大胆些。”“木炭与笔墨终究是不同的。”心间的暖意一层一层漫上来。时芙就这样站在原地,抿着的嘴角往上翘。
翘了又抿,抿了又翘。裴雪舟仰头瞧着时芙的样子,小手颤颤巍巍的捂住脸蛋。他呜呼哀哉的抓狂,嗓音发着抖:“完蛋了!郑时芙有这样的东西,只怕是要比我识更多字了!”听见这话,时芙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公子今日转了性子,竟也安安分分的学到了夜里。等伺候他睡着后,时芙便在方桌上习字。翠翠坐在她边上缝制冬衣:“算算日子,又已经过了十五日了,明天是又到了你的休沐。”时芙闻言一顿。她盯着眼前的宣纸,抿了抿唇。她舍不得落下王府的课业。可是小宝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周府,离了她那么久。周培方对她漠不关心。她必须回去看看。郑时芙心下正想着,耳畔便听见翠翠的声音:“明日是顾将军的忌日,也就是小公子的生父。”她专心致志的缝着衣裳:“殿下要带小公子去京郊祭拜顾将军。”“刚好,你明儿早上挤了母乳再走,后日夜里便回来,这样……小公子也饿不着。”“你课业也不会落下。”时芙点了点头,手上写着字。小公子需要她的母乳,一日一次。入府这些时日,倒是一日都不能停。一页大字写完,郑时芙又突然想起殿下说过——那位顾将军同她一样,也是江南人。她抬眸,随意的问了翠翠:“京城祭拜亡者的时候,都要做些什么?”翠翠愣了一下,然后才答:“我们要烧阡张,然后供些香油蜡烛。”阡张,便是用黄表纸剪刻成一串串不断开的钱贯模样。这倒是与江南不同。时芙从前祭拜爹爹,烧得都是毛昌钱和包封,另外还要叠了元宝。毛昌便是一种粗糙的纸钱,他们要在外头包上白封,然后写上先人和烧祭人的名字。烧了包封,先祖在下头才能收到。时芙突然在想——顾将军作为江南人,客死他乡。他会不会更想收到故乡的毛昌和元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