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玉以为她会喜上眉梢。却不想眼前的女人忽然跪了下去,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殿下恕罪,奴婢不敢。”裴执玉仍旧是端坐在桌前,只是呼吸很沉,很慢。他将手指从桌沿收回来,搭在膝上。郑时芙第一次听见殿下叫了她的名字。“郑时芙,你告什么罪?”声音不轻不重。郑时芙只觉得指尖一颤,她张了张嘴,却支吾着说不出话。她不知道。殿下生气了,那便是她做错了。她做错了事情,就该告罪。裴执玉垂眸审视她,瞧她浑身都在抖。他说:“起来。”郑时芙颤颤巍巍的起身。教书先生说,教人写字便是要和教书先生紧紧贴着,落笔发力时才能不寻到错处。可是……“到我案前来。”没有可是。郑时芙咬着唇瓣走到了案前。可与教书先生说得不同。裴执玉仍旧端坐在案前,他抬手落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鄭時芙。他一笔一划的写着。动作极慢。郑时芙呆呆的站在原地,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笔管。看狼毫笔沾着墨拖曳,在洁白的宣纸上留下墨渍。墨汁渗透进纸张,映着明亮的日光.起初还会反光,一会儿便干了。郑和时的笔画很多,所以他落笔时更是缓慢。慢得她一笔一画都瞧得清楚。郑时芙怔怔的瞧着宣纸上的字。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这就是她将在和离书上签下的名字。郑时芙心中升出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不是周培方,也不是谢先生。是殿下。高不可攀的殿下,在她求助无门的时刻。纡尊降贵的对她发起了慈悲。告诉了她——“郑时芙”这三个字,原来是这样写。裴执玉瞥见她轻颤的指尖,缓慢抬起了头看她。
日光晒进他黝黑的眼瞳里:“就这么惧怕本王?”郑时芙抬手擦了眼角的泪。“奴婢是开心,奴婢活了一辈子,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了。”端方如玉的男人静默了片刻。“那方才教你识字,你为何告罪?”郑时芙睫毛颤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话语在喉头滚了又滚,良久后才出了声音:“从前谢先生说,教人习字便是要手牵着手,身体紧贴……若是这样不成,便识不了字。”“奴婢……”裴执玉蘸了墨的笔尖一顿。墨珠滚落,在纸上晕开磨痕。郑时芙又跪了下去,眼底的水光晃了一下:“奴婢怕冒犯殿下。”裴执玉垂眼看她,眼眸深深。看她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底下绷着。那截后颈弯在他面前,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就像一节将折未折的芦苇。不畏霜寒、不竞春华。郑时芙听见他忽而开了口:“你的芙,是木芙蓉的意思。”男人的声音轻了些许:“日后读书的时间还长,别动不动就跪。”就像是供桌上冷清的玉菩萨,低眉垂眼、入了凡尘。满目慈悲。…………夜里,书房烧着炭。裴执玉缓慢端起青书呈上的杯盏,面上没什么情绪。青书站在桌前,禀报今日裴执玉吩咐的事情。“殿下,已经查到了。”裴执玉敛眸,揭开杯盖。杯盏相碰发出轻声,一股奶香便漫了出来。“那位谢先生从前时常在京城的高门大户里头,为顽劣的小公子教书……”男人慢条斯理的低头饮下。杯中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绯红的唇瓣。裴执玉喉结微微一滚。“结果呢?”青书想起调查的结果,面色有些严肃:“这位谢先生与每个府内的丫鬟都能相谈甚欢、打成一片。他时常教她们读书习字,这样纯良的秉性便得了主家的青眼。”“他青云直上后,那些丫鬟便被传出与人私通的流言,最后都上吊自缢了。”青书说着,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裴执玉一眼,然后才轻声道。“……都是一尸两命。”眼前浮现出那截月牙似的脖颈,和女人泫然欲泣的眼睛。裴执玉的动作一顿。青书抿了抿唇:“从前……倒是误会时芙姑娘了。”“她不过十八,还刚死了一个书生夫君。那先生从前哄骗了那么多丫鬟,可偏偏就时芙姑娘没动心。”“小公子大约也是想要护着她,所以宁愿到您跟前挨了打,也要把他赶出去。”这混世小祖宗,遇见了新来的奶娘,如今反倒像是变了一个人。青书讲到这里,心下也是暗暗感叹了一句。也是幸亏小公子把人赶走了。裴执玉突然将手中茶盏搁到桌上去。瓷器撞击桌子,发出咚得一声响。烛火明灭。裴执玉的眼睫半垂着,将瞳仁里的光遮去大半,只留下一线沉沉的墨黑。“君子无德,不配为官。”“他也不必参加殿试了,照规矩送官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