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芽回到房间,把洗衣袋放在行李架上,坐在床边,盯着床头柜上那盏昏黄的壁灯发了好一会儿呆。顾承野也住在这家酒店。这个认知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知道他是来开学术交流会的,但不知道他也住这家。上海那么多酒店。偏偏同一家。而且昨天晚上给她熊抱的那一幕……她想起。刚才在洗衣房他拎着那件粉色衬衫时脸上的表情。想起他攥着她真丝衬衫时指尖的力道。想起他转身离开时那个僵硬而挺直的背影。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睡不着。根本睡不着。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微信上关小棠发了条消息——不是文字,是张截图。蒋朵朵的朋友圈截图。蒋朵朵发了一张上海虹桥机场的到达厅照片,配文只有四个字:沪市走起。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定位精确到了机场的航站楼出口。姜芽盯着那张截图看了许久。蒋朵朵来上海了。她知道蒋朵朵是心内科的规培生。知道她喜欢顾承野。知道在微博上买过小号骂自己丑。也亲眼在东西南北中的包间里。见过她如何用一种带着宣示主权意味的姿态挨着顾承野坐。但姜芽没有任何立场去问顾承野。蒋朵朵是不是来找他的?因为没有名分。因为没有关系。因为他说了:我们完了,早在五年前就完了。姜芽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软的让人烦躁。她又翻了个身。坐起来,趿拉着拖鞋出了门。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拄着拐杖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的上海还在沉睡,黄浦江上的轮船灯光在夜幕里明明灭灭。
姜芽靠在窗边的墙上,拐杖斜靠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窗外发呆。“睡不着?”姜芽转过头,黄明涛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穿着件深灰色的棉质开衫,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他走到她旁边,也靠在墙上,和她并排看着窗外。“黄导也没睡?”姜芽问。“刚改完分镜,脑子太兴奋了,睡不着。”黄明涛喝了口咖啡,偏头目光定在她受伤的脚上,“你呢?脚还疼?”“好多了。”姜芽笑了笑,把左脚微微抬了抬,“明天拍完就能回北京了。说实话,上海这个天气,我这个北方人真有点吃不消。”“你这北方人当初在上海念了四年大学,也没见你不适应。”黄明涛笑着说。“念书的时候年轻啊,适应力强。”姜芽也笑了,“现在老了,动不动就脚疼腰疼的。”“你才多大就说老。”黄明涛摇了摇头,喝了口咖啡:“对了,你前十集的剧本我全部粗剪完了。最后那场宿舍楼下吵架的戏,情绪层次比原稿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我之前还担心医疗剧太硬,感情线推不动,现在看来完全不用担心。”他说到工作的时候眼神格外认真,直视着她的眼睛。“姜芽,你确实有天赋。不是每个编剧都敢在定稿之后推翻重写的,更不是每个编剧都能改得比原稿更好。明年公司有个大项目——跟一家平台合作的原创IP,都市医疗题材的,剧本总监的位置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我想让你来。”姜芽愣了一下。这是实打实的认可,分量比之前所有客套的夸赞加起来都重。走廊另一头。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后面,顾承野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他本来只是睡不着想下楼抽根烟。
推开防火门。就看到走廊尽头落地窗前站着两个人。姜芽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散在肩上,侧脸的轮廓在窗外微弱的城市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开衫,端着一杯咖啡,正用一种专注到近乎炽热的眼神看着她。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那种排练过的、用来气人的笑。也不是刚才在洗衣房里那种淬了毒的冷笑。而是很自然的、被人肯定之后略带羞涩的笑。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以前她站在他面前,他夸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笑的。姜芽跟那个男人聊了多久。顾承野就在防火门后面站了多久。后牙槽咬得咯吱响。黄明涛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直起身子:“不早了,明天还开工呢。早点休息。”他拍了拍姜芽的肩膀。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姜芽也直起身子,拿起靠在墙上的拐杖,冲他点了点头说“黄导晚安”,也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防火门后面的那个人影。在她转身之前就无声地退回了楼梯间。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被走廊地毯吞得干干净净。姜芽闻声回了回头。微凉的眸子空荡着看了许久。离开。第二天一早。《墨色归来》剧组在校园里拍最后一组镜头。天气很好。雨后初晴。梧桐叶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黄明涛坐在监视器前,情绪高涨,连平时最常挂嘴边的脏话都少了一半。姜芽拄着拐杖站在机位旁边,跟李可确认最后几场戏的台词调整。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直到侯玥倒下去。那场戏是女主在操场上跑步,男主从后面追上来,两个人有一段边走边聊的长镜头。侯玥跑了两遍,黄明涛都不满意,嫌她跑得太僵硬,让她再来一条。第三条的时候。她跑到操场中央忽然停了下来,弯下腰大口喘气。片场里谁都没当回事,以为她是连续跑了几条岔气了,场务还递了瓶水过去。李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侯玥接过水没喝,水瓶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旁边倒。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和上次在军区医院片场发病时的症状一模一样。“侯玥姐!”李可冲上去扶住她,片场瞬间大乱。有人拨打120,有人大喊“有没有医生”,场务把外套叠起来垫在侯玥头底下。导演喊停之后,片场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却没有人真正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监视器旁边的姜芽。上次在军区医院,就是姜芽冲上十一楼找来顾承野救了侯玥的命。她在片场所有人眼里,是“能联系到心内科专家的人”。人命关天。姜芽已经拿出了手机。她没有犹豫太久,先打给关小棠。关小棠接了电话,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听她说完立刻说:“你等着我马上联系秦岳”。挂了电话。姜芽蹲在侯玥旁边,拿自己的外套叠成枕头垫在她颈后,又让李可去把现场的遮光板撑开给她挡太阳。救护车来的时候秦岳也赶到了。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但专业素养在,蹲下来快速做了查体,确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需要送医院观察。姜芽松了口气直起身往片场外面扫了一圈——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