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入口的警戒线外面。蒋朵朵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规培生站在路边,正抬头往这边张望。蒋朵朵穿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胸口别着这次学术交流会的参会证,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医生也挂着同样的证件。她显然是刚开完会,看到手机上的消息赶过来的。或者说。她一直都在关注着姜芽这边的动向。蒋朵朵走进片场。没有跟姜芽打招呼。径直走到侯玥的担架旁边,蹲下来查看了心电监护的便携数据,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秦岳说:“秦老师,侯玥的情况我了解,上次住院就是我负责记录病程的。这次的发作比上次轻,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送医院做个全面评估。”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专业而冷静。条理清晰。俨然一副合格住院医师的模样。秦岳点了点头,跟救护车上的急救医生交代了几句。蒋朵朵转身准备走。路过姜芽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她偏过头,目光在姜芽脸上停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意味分明的笑。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是那种:“你看,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有我的影子,而你没有”的隐晦宣告。“姜芽姐,辛苦了。”蒋朵朵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客客气气的四个字。听话听音。却是在说:在他身边的人是我,能光明正大站在他科室里的人是我,而你永远只能隔着一条走廊、隔着半条马路、隔着一整个片场,远远地看着。姜芽站在片场的遮光板旁边,拄着拐杖,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没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么。因为。某人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墨色归来》上海站的拍摄提前收了工。侯玥被送去医院观察。黄明涛让大家先回酒店休息。姜芽回到酒店。
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件干净衣服,拄着拐杖下楼去餐厅吃早餐。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二楼。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早晨的阳光铺满整个餐厅,刀叉和瓷器碰撞的声响混着咖啡的香气。姜芽端着餐盘站在水果台前。正犹豫是要蜜瓜还是西瓜。余光扫到餐厅入口处走进来一个人。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右手随意地端着一个托盘。他昨晚显然也没睡好,眉骨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那双眼睛还是又深又沉。他往前走了一步,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餐厅里所有的声音——咖啡机的蒸汽声、刀叉的碰撞声、隔壁桌客人的上海话聊天声,一瞬间全部退潮。他盯着她。昨晚她靠在走廊落地窗边,对黄明涛笑的那个画面还钉在他脑子里,洗衣房里她那句“它比你勇敢多了”也钉在他脑子里。她盯着他。昨晚蒋朵朵的“沪市走起”也钉在她脑子里,刚才在片场那句“姜芽姐,辛苦了”也钉在她脑子里。四目相对。怒火四射。姜芽端着餐盘的手微微收紧。顾承野端着托盘的手指节泛白。两个人隔着半个自助餐厅,像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中间隔着水果台、面包篮、一位正在专心致志夹培根的陌生住客,以及昨晚到今晨积攒的所有的醋意、愤怒、不甘和谁也不肯先低头认输的倔强。自助餐厅开到九点半。姜芽和顾承野都是在最后一刻踩着点进来的。两个人都严重缺觉——她昨晚在走廊跟黄明涛聊完回房后,又抱着电脑改了一整夜的剧本,他则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了天蒙蒙亮。横竖都是因为对方。横竖都睡不着。取餐区空无一人,菜品已经被扫荡得七七八八。
姜芽拄着拐杖走到热食区,目光落在最后一份煎培根上——孤零零的几片,边缘煎得焦脆,是她就喜欢的那种火候。她伸出夹子的同时。另一把夹子也从对面伸了过来。两把不锈钢夹子在培根上空相遇,差点碰出一声脆响。她抬起头。他低下头。四目相对。隔着一盘已经发凉地培根。姜芽先收手,退后一步,话里带着熬夜改稿的起床气,和昨晚攒到今早还没消化干净的醋意:“顾医生请。毕竟您悬壶济世,吃饱了好决定别人的生死。”顾承野夹起那几片培根,手腕一转,却放进了她的盘子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台迷你手术。他放下夹子,话比手术室的不锈钢还冷:“那你更得吃饱。毕竟你笔下的人物,生死全凭你一时高兴。我们医生救一个,你们编剧杀一片。”这话说得刁钻。换了平时姜芽只会觉得他在抬杠,但今天不一样。她昨晚亲眼看见侯玥倒在自己面前,而她除了打急救电话和蹲下来垫个外套之外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还在她胸口堵着,被他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有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我杀的都是纸片人,不像你,一个签字就能给人开膛破肚。”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空气凝固了。顾承野眼底翻涌过一丝极深的受伤。这是他不愿提及的痛处。那年他还是住院总科室。一个病人家属跪在他面前求他做一台不可能成功的手术,他坚持了不该坚持的原则,拒绝了。病人没撑过那个晚上。后来科主任在晨会上拍着桌子骂他冷血。他只说了一句“医学不是慈善”。出了会议室,一个人在楼梯间里坐到半夜。这件事除了秦岳和沈聿,没有人知道。他眼底的受伤只翻涌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彻底地被冷漠冰封。他把夹子轻轻放回餐盘边缘,金属碰撞瓷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取餐区里格外刺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把手术刀划过皮肤,不怎么疼,但血是一滴一滴往外渗的。“是。所以我该签字放弃治疗的,是我自己。当初就不该认识你。”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托盘转身走向咖啡机。背影像一堵永远不会为她打开的门。白衬衫的下摆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右手上那道新添的伤口还没结痂,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姜芽站在原地。盯着盘子里那几片培根,边缘焦脆,正是她喜欢的那种火候。她不知道他是记得还是凑巧。以前她每次跟他去吃自助早餐,都要抢在他前面把培根夹走,因为她喜欢煎得老一点的,他觉得那是在吃焦炭。两个人为了最后一盘培根的归属权能掐一个早上。那时候他总是故意跟她抢。抢到了又全拨进她碗里。说难吃死了都给你。她不知道,这盘培根是他今天早上唯一动手拿过的东西。他自己盘子里只有两片全麦面包,连黄油都没涂。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姜芽端着托盘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把那几片培根夹起来咬了一口。凉地。但确实是她喜欢的焦脆口感。她嚼着培根。看着落地窗外黄浦江上慢悠悠驶过的货轮,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不是气他说话刻薄。是气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她恨自己这五年练就的尖牙利齿。恨自己明明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却没来得及把话收回去。她正对着窗外发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