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大富准备让众人散了、各去假装清官的时候——“咚、咚、咚。”县衙外的大鼓响了。沉闷的鼓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进大堂,带着一种急切的、不容忽视的紧迫感。刘大富愣了一下。堂鼓。他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发现这面堂鼓在最近半年里都没响过。清源县的百姓早就习惯了有事不找官府。找了也没用,原身的刘大富只认银子,没有银子,冤屈喊破天也没人理。可现在,有人击鼓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张怀仁、孙敬修、赵文远和六房典吏们身上。众人也都在看他,有人面露讶异,有人神色躲闪,有人低下头去假装跟自己没关系。刘大富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正了正乌纱帽。“准备升堂。”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各位——”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个案子,就是我们打响的第一仗。”“是让清源县的百姓知道咱们变了,还是让钦差来了之后听见满街骂娘——就看这一回了。”“谁要是敢在这个案子上给本官掉链子——”“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众人面面相觑,连忙点头应是,走到自己的位置。鼓声还在响,一下接一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质问。——————————清源县衙外。鼓声响起的时候,整条街都动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对面茶楼的茶客们。十几颗脑袋齐刷刷地从二楼栏杆上探出来,伸长了脖子往县衙方向张望,手里捧着的茶碗都忘了放下。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报官了”,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茶钱都没结就往外跑。紧接着是路边摆摊的小贩。卖馄饨的挑起担子就往县衙方向挪,连算命的老瞎子都让孙子搀着来了。
  反正今天的生意是做不成了,不如看个热闹。“稀奇稀奇,这鼓怕是有小半年没响过了吧?”“可不是嘛,上回响还是去年秋天,赵家那小子偷了邻村的牛,原告被告都给关进去了,最后还是通过衙役使了银子才把人捞出来的。”“这回又是谁?”“看着好像是外乡人。”“啧啧啧,外乡人?那怕是要被扒层皮咯。”“刘大人呢?怎么还不出来?”“怕是还没起呢,这位大人日上三竿起床是常事。”人群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县衙大门外,一个汉子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那面堂鼓。粗布短褐上满是尘土。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可敲鼓的动作却一下比一下用力,像是把全身的愤怒和不甘都灌进了那根鼓槌里。“咚——”“咚——”“咚——”每一声都闷闷的,砸在鼓面上,也砸在围观百姓的心口上。“行了行了,别敲了!”一个衙役从侧门探出头来,没好气地嚷嚷。“大人半年都没来了!你敲破了也没用!”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嘀咕:“外乡人,不懂规矩。”那汉子没有停手,依旧一下一下地敲着。就在这时——“升堂!”一声唱喝从县衙深处传出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整条街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升堂?刘大人?那个日上三竿不起床、半年没坐过堂的刘大人?“大、大人升堂了?”茶楼老板了耳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真的假的?”卖馄饨的老汉踮起脚尖往里张望。“让开让开,让我看看——”县衙的大门缓缓打开。堂鼓旁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鼓槌,大步往门内走去。
  ——————————公堂上。刘大富在公案后坐定。张怀仁站在左侧,手里捧着文书,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喜怒。孙敬修站在右侧,两撇鼠须纹丝不乱,垂着眼,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赵文远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按刀柄,目光如炬,扫视着堂下。六房典吏各就各位,执笔的执笔,捧册的捧册,一排端正肃穆的模样。刘大富微微点头,将惊堂木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啪——”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带原告上堂!”皂班衙役分列两班,手持水火棍,齐声威喝。“威武——”堂威声在大梁间来回震荡,缓缓落下。县衙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不多时,一个黑红脸膛的汉子被衙役引着,走上堂来。走进大堂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满堂的衙役分列左右,水火棍林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公案后面端坐着的官员乌纱官袍,面色肃然,不怒自威。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他便咬了咬牙,走到堂前,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噗通”一声,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闷闷的,却很用力。他伏下身去,额头贴着地。刘大富手掌抓起惊堂木,抬手,再次落下——“啪!”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回声在梁柱间来回碰撞,嗡嗡作响。堂外围观的百姓也收了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公案后面。“堂下何人,因何状告本官?”堂下跪着的汉子猛地抬起头来。他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大雍朝开国百余年,他虽是个乡下人,却也听说过官场的规矩。告状就是告状,报官就是报官,哪里来的“状告本官”?“大、大人……”他的声音发涩,带着几分惶恐。“草民……草民不是告大人,草民是来……是来报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