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张怀仁撑不住了。他撩起官袍前摆,双膝一屈,“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额头贴着地,声音发颤:“大人,救我!”这一跪,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孙敬修紧跟着跪了下去,一迭声地道:“大人救我,大人救我!”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两撇精心修剪的鼠须抖得不成样子。赵平攥着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单膝跪地,抱拳低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求大人指点一条活路。”六房的典吏们齐刷刷地跪了一片,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求大人救命!”“大人卑职上有老下有小……”“大人,您说什么我们都听……”刘大富端着茶碗,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跪伏的身影。方才还站着说话的人,此刻全趴在了地上。他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成了。他把茶碗不紧不慢地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都起来说话。”众人如蒙大赦,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刘大富看着他们,等所有人都站稳了,才缓缓开口。“本官给你们指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普通百姓对我们这几个——不,对咱们这座县衙的口碑,是什么样的,诸位心里都清楚。”没有人说话。清楚。太清楚了。清源县的百姓提起县衙,没有一个不骂的。刘大富是狗官,张怀仁是蛀虫,孙敬修是滑泥鳅,赵平是活阎王。六房典吏各有各的骂名,三班衙役走到街上都没人愿意跟他们说话。积怨如山,民愤如沸。“要想他们不乱说、不举报、不在钦差面前把咱们的老底抖个干净——”刘大富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不再是方才的沉着和从容。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厉。
他抬起手,并指如刀,慢慢地从脖子左边划到右边。“让他们永远闭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大堂里炸开了。张怀仁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孙敬修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扶着旁边县尉的肩膀才勉强站住,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六房的典吏们炸了锅。“大、大人!这如何使得!”“清源县两万多人口啊大人!”“全杀了?这——”“大人三思!万万不可啊!”刘大富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心里有了数。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淡淡的:“怎么,怕了?”没有人敢接话。张怀仁哆嗦着开口:“大、大人,两万多条人命……这、这不是闹着玩的……”孙敬修抖着声音附和:“是啊大人,别说两万多人,就是杀一百人,上头也得追究啊……”刘大富看着他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的模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些人,贪起来胆大包天,真要说杀人,一个个比兔子还怂。这就对了。不把你们吓到骨头里,怎么让你们乖乖听话?他的脸色忽然一收,方才那抹狠厉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那就只有另外一个办法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在这三个月内,尽力扭转在百姓心中的口碑。”“让百姓念咱们的好,就算钦差来了,问起来,百姓替咱们说好话——这场风波自然就过去了。”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张怀仁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刘大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各位,就算装,这三个月也给我装成清官的样子!”“能不能做到?”话音落下,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装清官?他们这些人,贪了半辈子,黑了一辈子,忽然要他们装清官——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可转念一想,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活路吗?方才刘大富划脖子的那一下,还历历在目。张怀仁咬了咬牙,率先拱手:“下官……遵命。”孙敬修连忙跟着拱手:“下官遵命,遵命。”赵文远沉默了片刻,抱拳沉声道:“下官尽力。”六房的典吏们齐齐弯腰:“遵命。”“卑职遵命。”“全凭大人吩咐。”“好!”刘大富一掌拍在公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各位,本官今日已经把府里的丫鬟仆役都遣散了,从今日起粗茶淡饭,绝不多取百姓一分一毫。”“本官先做个样子给你们看看。”众人抬头看去,见他一身官袍端坐堂上,面色肃然,倒真有几分清官的样子。只是不知道这几分是真,几分是装。“这三个月,大家克服一下。”“不该拿的银子一分不要拿,不该摆的架子一分不要摆。”“百姓来告状,秉公处理。百姓有难处,尽力去办。”刘大富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带着不容商量的冷厉。“谁要是再弄出什么民怨来,闹到百姓戳咱们的脊梁骨——”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就别怪本官对他不客气。”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记住了——谁要是做不到,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到时候不用钦差动手,本官第一个不放过他。”众人噤若寒蝉,齐齐躬身:“下官明白!”“卑职明白!”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三个月。装也得装过去。等三个月后,霸王之力到手——那可是项羽的顶级战力,力能扛鼎、万夫莫敌。到那时候……他垂下眼,目光扫过堂下这些躬着脊背、唯唯诺诺的身影。听话的,留着用。不听话的——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一个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