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赵平回来了。他走在最前头,跟在他身后的是四名快班衙役,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人形的轮廓。再往后,是两个壮班衙役押着一个穿着酱色绸袍的胖子。那胖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肥大的肚子把绸袍撑得圆滚滚的,走一步喘一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跟你们刘大人是有交情的!你们敢动老子,小心你们的狗腿——”“让开让开!都让开!”衙役们驱散人群,抬着门板走上大堂。赵平快步走进大堂,单膝跪地,抱拳道:“大人,下官奉命将胡大官人及周氏带到。”刘大富的目光落在那扇门板上,落在白布下面那个人形的轮廓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周氏呢?”他问。赵平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门板旁边,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缓缓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本该是饱满红润的脸庞,此刻却苍白得像一张纸。额角有一个很大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糊了半边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周大牛跪在堂下,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他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无声地淌过那张黝黑的脸,滴在青砖地面上。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秀兰——!!!”他扑过去,扑在门板上,颤抖的手去摸妻子的脸。“秀兰……秀兰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大牛啊……你说过要跟我一辈子的……你说过的……”
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腔调。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攥着惊堂木的手慢慢收紧。他看向赵平。赵平垂下眼,沉声道:“下官到胡家的时候,周氏已经……没了。”“胡家的下人说周氏是自己撞死。”“下官查看过现场,厅堂柱子上确有血迹,周氏额头的伤口也与柱面相合。”“至于她为何撞柱、是被逼迫还是自己想不开,胡家的人众口一词,只说发疯了。”刘大富的目光慢慢转向那个被押着跪在堂下的胖子。胡大官人。胡德茂。此刻他跪在青砖上,满脸不在乎,甚至还撇了撇嘴,像是死的不过是一只鸡、一条狗。刘大富看着他。“胡德茂。”“草民在。”胖子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居然还挤出了一丝笑意,像是来串门的,不是来受审的。“草民见过刘大人。大人,这都是误会,那女人是自己想不开——”“啪!!!”惊堂木砸在公案上,声音大得连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落了下来。“跪下!”刘大富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大堂里炸开。胡德茂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了。他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衙役,又看了看刘大富那张铁青的脸,不情不愿地再次跪了下去,嘴里还嘟囔着:“大人,草民跟您可是老交情了……”“本官问你,周氏是怎么死的?”胡德茂眼珠子转了转,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草民不知道啊!她自己发神经,跑到草民家里来,二话不说就撞了柱子。草民拦都没拦住,这事儿跟草民可没关系!”刘大富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动。“传胡家下人。”赵平应声而去,不多时带上来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都是胡德茂的贴身仆从。两人一上堂就跪下了。“周氏是怎么死的?”刘大富问。两个仆从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回、回大人,那女人……她自己发神经,撞了柱子……”另一个连忙附和:“对对对,她自己撞的,跟老爷没关系……”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个仆从脸上扫过,又落在胡德茂那张堆着笑的胖脸上。怎么死的,他心里猜想。肯定是胡德茂看上人家,带回去想用强。周氏刚烈,拼死不从,一头撞在了柱子上。这些人是铁了心串通好了,把逼致死说成“自己发神经”。他冷笑了一声。“很好。”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掌抓起惊堂木,“啪”地拍在桌面上。“来啊!”“在!”两边衙役齐声应喝。“给本官上刑。”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跪着的三个人,一字一顿:“本官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本官的刑具硬。”胡德茂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碎了。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胖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像是没想到刘大富会来真的。“大、大人——”他看着两边衙役手里明晃晃的夹棍和拶子,脸色刷地白了。“大人,这是五百两!您先收着,不够草民再加!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举过头顶。从前,这套管用。胡德茂在清源县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一招。出了事,塞银子,衙门里上上下下打点一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今天——刘大富看着那张银票,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周氏一条命,在你眼里,就值五百两?”胡德茂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给我上刑。”刘大富转过头,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