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高管事走到幽眼门口时,天刚亮。
那张从余伟手里拿到的硬塑料卡,我没带在身上。
昨晚在房间里把它塞进床板底下以后,我今天出门前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但最后还是留在了那儿,压在那双凉透的丝袜边上。
我一个已经被程幽严密盯着的嫌疑人,身上揣着一张明晃晃印着“幽眼”的卡去见程幽——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我做不出来。
一楼那道闸机,今天出奇地没有拦我,程幽已经站在闸机里面等着。
她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素灰衣着,头发盘着,手里没拿平板。
“上来。”
程幽见我走近,冷淡地扔下两个字,转身便朝通往二楼的那道金属门走去。
门在她刷卡之后缓缓打开,我跟着她上了楼。
二楼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一整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闪烁的屏幕,几十个高分辨率监控画面拼凑在一起,将庄园里里外外的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没有一丝死角。
屏幕前横着一排复杂的操作台,两名工作人员正坐在那里,头上戴着监听耳机,盯着屏幕,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程幽直接把我带到了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的陈设极简到令人压抑,只有一张桌子、两把面对面的椅子,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台巨大的显示屏。四周的墙面上再没有别的东西。
“坐。”程幽冷冷道。
我拉开椅子坐下。
程幽却没有坐,她站在桌子那头,目光盯着我。
“昨天晚上,我这儿丢了一样东西。”
我迎着她的视线:“什么东西。”
“一张卡。”程幽说道,“幽眼的工作卡,能刷开我这套系统里一部分特定权限的那种。一共发出去六张,昨天晚上盘点,少了一张。”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我维持着姿势没动,手放在膝盖上。
“这卡长什么样。”我尽量装作随口一问。
“硬塑料材质,比普通的酒店房卡要厚。”程幽的眼睛一直钉在我的脸上,“正面是空白的,背面有一条磁条,磁条的边上贴着一块打印的标签。标签上印着幽眼。”
一个字都不差。
那张卡,现在就压在我得床板底下、挨着我妈换下来的那双原味丝袜。
我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墙上的大屏幕。
“那你找我干什么?卡又不在我这儿。”我语带不满地反击道,“我才进庄园几天?你连二楼都不让我上,我上哪儿去偷你的内部卡。”
程幽沉默地看了我两秒。
“我知道卡不在你这儿。”她平静地说,“这卡是从天悦酒店那边流出去的,不是庄园丢的。”
我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但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来,依旧皱着眉头。
“那你找我——”
“因为前天晚上,进过庄园又跟天悦沾边的人里面,你在天悦去的地方最多。”程幽拉开对面的那把椅子,缓缓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把墙上的大屏点亮,“地下二层的车库、一楼的大堂、内部货梯、楼层备餐间,还有十八楼的封闭走廊,你一个晚上,把这些地方全走了一遍。”
屏幕骤然亮起,幽冷的白光打在我和程幽的脸上。
是天悦酒店的监控录像。
“我要你,帮我认几个人。”
程幽的手指在控制板上操作,先调出了货梯里的那段录像。
画面里,那个叫余伟的矮个子正推着餐车,而我,就站在他旁边。
“这个矮的,你认得。”程幽的声音没有起伏,“余伟,查得怎么样了。”
“昨晚在罗大公子的别墅院子里碰见了。”我快速回答道,“他从天悦被打发走之后,有个中介又派他去大公子的别墅送酒。”
“谁的中介。”
“他说就是劳务市场的号码,没留名字,只存了号,我从余伟手机里记下来了。”
程幽在控制台上记了一下,随后把监控画面快速往前拨。
时间条飞速倒退,拨到货梯门口时,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影在画面中一闪而过。那人的帽檐压得极低,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皮包。
“这个呢。”程幽把画面暂停。
“余伟说,就是这个人。”我盯着屏幕里那顶遮住脸的帽子,“这人跟着余伟一起上了电梯,到了十七楼的时候找借口把他支开,一个人在电梯里看了几分钟那辆餐车,然后人并没有下楼,而是留在了十七楼的备餐间里。”
程幽的手指停在操作板上。
她把那一帧画面不断放大,像素点越来越清晰,可那人的帽檐实在压得太低了,脸部完全糊成一团黑影,除了下巴的轮廓,什么特征都看不清。
“就这一下。”程幽盯着放大的黑影说道,“他知道我的机位在哪儿,全程没有抬过一次头。”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叠。
“天悦1801那间房里,我的机器拍到了全程。”程幽忽然说道,“从玫瑰进门,到她被干完出来,一帧都没断过。”
我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收紧了。
“但那间房里,当时还有第二台机器。”程幽继续说着,“不是我装的。工艺、内部供电、隐蔽走线,全不是我的路子。它就藏在床对面那面镜框的左下角。我派人去拆的时候,外壳机器还在,可里面的储存卡是空的。”
“空的?”我故作惊讶。
“前天晚上录完那场好戏,东西就立刻被人从里面抽走了。”程幽盯着我,“那个人甚至没有进过那间房,他是从十七楼的备餐间,顺着一条我根本没有接管的盲线,把视频信号直接拉出去的。”
她看着我,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句结论。
“那个拉线的人,在系统里刷的,就是那张丢掉的幽眼卡。”
屏幕上,那顶压着帽檐的黑影还定格在那儿。
我坐在椅子上,竭力控制着呼吸,把程幽这三句话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程幽拍到了1801的全程、房里还有第二台机器不是她的、第二台机器的东西昨晚被人抽走了,用的还是她的高级权限卡。
罗天豪昨天白天当着全家人的面,甩在茶几上的那张照片,就是从这台“第二台”机器里导出来的。
而这台不知来路的机器,偏偏顶着程幽幽眼的壳。
等于说,有人在明目张胆地借刀杀人,把屎盆子扣在程幽头上。
程幽忽然按了下按钮,换了个监控画面。
是天悦的大堂。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低着头,脚步走得很快,甚至有些虚浮。
“周景天,他是早上六点退的房。”程幽盯着屏幕,语气平淡,“他爹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周书记前几天只放了三个字——‘别出事’,到现在这三个字显然还管着用。”
紧接着,她又拨到了下一个画面。
是荣盛庄园的东大门,几辆黑色的轿车正鱼贯往外开。
“五个分部的负责人,晚上走了三个,剩下两个到现在还在庄园里等着。”程幽说道,“罗大公子今天一大早,就让人往城东送了两箱高档酒。”
再切一个画面,是庄园外的一条偏僻马路。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马路对面,像是已经和周围融为一体。
“这辆车,停在那儿已经整整两天了。”程幽看着那辆车,报出了一个名字,“市局的,新来的那个女队长,陈月玲,她最近跑得很勤快。”
陈月玲。
我盯着屏幕上那辆熟悉的局里暗访车,一声没吭。
程幽突然把监控画面切了回来。
“我再给你看样东西。”她说。
我抬眼一看。
大屏幕上没有任何视频播放,而是直接跳出了一帧极度清晰的定格照片。
是 1801 套房。是那晚昏黄的床头灯下。
画面里,妈妈正屈辱地跪在床尾那一束特意被打过去的光晕里。
她的脸半侧着,发丝凌乱地黏在满是汗水的脸颊上,脖子上那枚黑色细链的红灯在阴影中刺眼地亮着。
破了的黑丝袜挂在她雪白的大腿上,露出大片春光,脚上,依然牢牢穿着那双性感的黑色高跟鞋。
就只有这一帧定格。程幽没有让画面动起来,她就让这副淫靡、下贱、充满被玩弄过后惨状的画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巨大的屏幕上。
“这是玫瑰。”程幽说,她的眼睛根本没看屏幕,而是一直盯着我,“你当时在门外整整站了四十七分钟,现在,你看着她这张画面。”
她停顿了一下。
“什么感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帧静止的画面。
那是我妈。她像个卑贱的玩物一样跪在另一个男人的酒店房间里,穿着被撕碎的丝袜,戴着我亲手给她扣上的那条狗链子。
程幽在等我脸上的反应。
她要看的根本不是我到底认不认识她。
她要看的是,我看着这张淫靡画面的那一刻,脸上浮现出来的,到底是一个整天肖想睡她的变态陪练该有的情欲,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愤怒和痛心。
我把喉咙咽了一下。
我强压下心头想要把屏幕砸烂的冲动,让自己的眼睛在画面里妈妈那淫靡的样子上刻意地多停留了一会儿,视线猥琐地从高跟鞋,慢慢移到丝袜那个不堪入目的破口处,甚至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贪婪。
“……她那天在地下车库里,换上的这双丝袜,”我说,“是我递给她的。”
程幽看了我三秒钟。
随后,她把画面关掉了。
“行。”程幽说。
我暗暗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服,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就在这时,程幽桌上的对讲机响了。
她按下接听键听了一句,沉默了两秒后,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趟。”她把面前那台控制大屏的键盘面板推到我这一侧,屏幕依然亮着,“余伟那条劳务中介的线,你把号码写在这上面,写完在这个屋里等我。”
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把手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别碰别的。”程幽没有回头,冷声警告道,“这屋里的每一下操作,我在外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门关上了。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面前这台亮着幽光的屏幕。
我知道程幽是在试探我。
她说这屋里每一下操作她都看得见,那系统后台就绝对会有实时的日志记录。
我要是敢伸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下一秒她就有十足的理由带人冲进来把我按在地上。
我把手放到桌上那支笔上。
就在我要去写那个号码的时候,屏幕上那个天悦酒店的监控画面突然自己缩了一下,退回到了一个系统主列表。
是刚才程幽一路点开的路径记录,还明晃晃地留在界面上。
一行一行的文件夹排列得整整齐齐。
天悦酒店、东院、训练院、西区、主楼。
我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去,却瞬间凝固在了其中一行上。
【东院二楼】
在那一行的最后面,跟着一个视频数量标识。
四十三。
我鬼使神差般,将那个文件夹点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四十三段视频记录。每一段文件名的最前面,都清清楚楚地标着日期。
排在最上面的,是昨天晚上——就是罗书澈上楼进她房间,给她推背的那一晚。
再往下一段,是前天。
再往下,一天一段,甚至有几天,一天有两段。
我的手指顺着屏幕一直往下划。
最底下的那一段视频,日期在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那正好是我妈刚被抓进庄园、第一次被迫住进东院二楼的那几天。
从那一天起,一直到昨天晚上。
四十三段。
我盯着最底下那一段的日期,眼眶发酸。
那是最早的一段记录,是一切屈辱与伪装开始的地方。
是那晚在地下室,罗书澈单独跟我妈关在里面谈了很久的那前后。
从那以后,我妈就不再是刑警队长苏玫,她成了荣盛会里供人玩弄和差遣的玫瑰。
那一天,她到底跟罗书澈说了什么,答应了他什么条件,我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我把屏幕上的光标一点点移了过去,移到了最底下那一段视频上。
我的手指悬停在上面,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揭开这两个月来最折磨我的真相。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这个瞬间,整个大屏突然一黑。
我点开的那个文件夹、那要命的四十三段视频、那些整齐排列的日期,全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巨大的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黑洞洞的。
只有屏幕正中央,缓缓浮现出了一行字。
黑色的底,白色的字。
【你想看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