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念愣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行李箱的拉杆,迟疑着开口:“可是……我手上的工作还没有——”“你手上工作不是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吗?”陈敏笑着摆摆手,“昨晚碰头会归档的时候我看了,你负责的部分几乎都是当天就完成了,剩下的再完善完善细节就可以。笔记本电脑带在身上,去哪里都可以做。”许诗念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江时序说“我接下来会去凤栖县出差”时那双看不清深浅的眼睛。当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提一句,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句话分明是提前打的招呼。心里那股别扭感一下子翻涌上来。她当然想回家。昨晚电话里母亲的念叨、父亲的叮嘱、还有那些等着寄到云城的油鸡枞,都在拉扯着她回家。可跟着自己的领导、兼前任男朋友一起回老家出差,怎么想都觉得古怪透顶。她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陈主任,不去不行吗?”陈敏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的通透,也有一点点爱莫能助的意味:“领导的意思,你觉得呢?”话都说到这份上,自然是没有拒绝的余地。许诗念没再说话,手指在拉杆上松开又攥紧。她心里其实明白。组织安排这种事,轮不到她一个小人物来挑拣。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就是散不掉。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算了,人在别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是临时借调人员,领导的安排,她有什么资格说不。当了几年老师,她早该明白这个道理。她最后点了点头,淡声道:“好的,我知道了,陈主任。”“这就对了。”陈敏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又细心叮嘱,“去了多听多看,有拿不准的就问方秘书,不用拘谨。你是本地人,熟门熟路的,正好发挥优势,也算是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好的,谢谢陈主任。”陈敏又看了看她,拉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又叮嘱了几句。大意是跟领导出差要注意分寸,江书记虽然年轻,但做事讲究,工作上多听少说,生活上手脚勤快点,但也别太紧张,书记对下面的人其实挺随和的。许诗念一一记下,认真地点头道谢。陈敏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了句“辛苦”,便转身去忙别的事了。赵小苒刚放好行李走了过来,刚才两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的。她蹦蹦跳跳地走到许诗念身边,脸上的表情又开心又舍不得:“诗念姐,那你就能回家了?太好了吧!阿姨肯定高兴坏了——”她说到一半又垮下脸,“可是我怎么办啊,回去路上都没人跟我说话了。”许诗念被她逗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给你带特产回来。”赵小苒眼睛一亮:“你说的!我要油鸡枞!”“行,油鸡枞。”许诗念笑着应了。赵小苒张开胳膊抱了抱她,这才依依不舍地上了大巴车。上了车,她隔着车窗朝许诗念挥手:“诗念姐,那我就先回去了哦,我在云城等你。”许诗念站在原地,目送着大巴车沿着盘山路缓缓驶离,车尾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转弯就消失在了山坳后面。大约过了十五分钟。江时序和方辞才从村委会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众县乡领导相送。王乡长走在最边上,半侧着身子,嘴里不停地说着“欢迎江书记下次再来指导工作”之类的话。一行人走到车前,又是一番握手寒暄,说着客套的送别话。方辞打完一圈招呼,目光一扫就看见了站在车旁等着的许诗念。他眉眼一挑,笑着走过来:“许老师,接下来这趟凤栖县之行,可就要麻烦你当向导了。”
“方秘书客气了,应该的。”许诗念微微颔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行李箱,“那个……我的箱子?”“放后面就行。”方辞说着按了下车钥匙,后备箱应声弹开。他伸手就去拎许诗念的箱子。许诗念赶紧上前去拦:“方秘书,我来我来……”“哎,哪能让女同志动手。”方辞笑着说,拎起箱子轻轻松松放进后备箱,“照顾女同志本来就是我们男同志该做的。再说你是请来的向导,哪有让你搬行李的道理。”许诗念听他这半真半假的官腔,也不好再争,只好站在一旁等着。方辞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她的行李码放整齐,“砰”的一声合上后备箱盖。这时,江时序和王乡长的告别也终于结束了。他迈步走过来,目光在许诗念脸上扫了一眼,没说话,径直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许诗念站在车外,目光在副驾驶和后座之间飞快地权衡了两秒。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方辞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时扫了眼前座的许诗念,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排闭目养神的江时序,眉梢不动声色地挑了挑。他什么也没说,径直坐上车,点火、挂挡。车子缓缓驶出百依寨的村口,拐上通往凤栖县的盘山公路。晨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山间的草木清气,吹起许诗念额前的碎发。她没想到,最后还是能回一趟家。只是这趟回家的路,和后座上坐着的那个人一起,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变换,盘山路蜿蜒向前,前方是越来越熟悉的山水。许诗念望了望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眉眼舒展。忽然,她感觉后脑勺有点发烫,余光悄悄瞥了一眼后视镜。江时序正低头翻手里的文件。他目光专注落在纸页上,纸页时不时哗啦响了一声。原来是她的错觉啊。许诗念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过三座山头,路边忽然出现一间米线店。门面上写着“正宗山街米线”几个字,蓝底白字的招牌已经褪了色。“前面歇一歇。”后排忽然传来江时序低沉的声音。“好的,书记。”方辞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靠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