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先后下了车。刚下车,一股混合着鸡汤和糊辣椒的香味便扑面而来。许诗念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声。早上从村里出发时,大家都怕麻烦村民和当地村干部,一致决定赶到集镇再吃早饭。谁料她临时接到通知,没能跟大部队回云城,反倒跟着两位领导往凤栖县走。结果,车子拐上岔路后,便一路往深山老林里钻。路边别说集镇了,连个小卖铺的影子都看不见。三人抬脚正要往店里走,方辞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下意识转头看向江时序。江时序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接。方辞微微点头,转身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许诗念笑了笑:“许老师,麻烦帮我点碗牛肉米线,微辣就行,辛苦你了。”“好,没问题。”许诗念笑着应下,然后和江时序一前一后往店门走去。她稍稍走在前面,江时序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进了店内,许诗念随意打量了一眼这家米线店。店面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倒挺干净。角落里坐了个低头吃米线的大叔,看见他们进来,抬头扫了一眼,又埋下头去。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小碗五块,大碗七块。旁边的佐料台上,白瓷碗一字排开,放着鲜薄荷、泡萝卜丁、葱花、香菜,菜色浓绿,该有的都有。收回目光,许诗念转头看了江时序一眼,自然而然地问:“江书记,你想吃什么?我看这里米线、饵丝、卷粉,都有。”江时序的目光在价目表上淡淡扫过,朝她淡声说了一句:“老样子。”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也很随意,像是顺口带出来的。说完,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张空桌子,步履从容,仿佛笃定她一定懂。许诗念望着他的背影,原地怔忡了一瞬。
  啊,不是,老样子是什么样子?这家米线店和青山镇的那家又不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追上去问清楚,可话到嘴边又梗住了。一旁的桌子上,江时序已经安然落了座,修长的手指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用茶水涮了涮,搁在一边,动作很自然。许诗念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坐在青山镇那家米线店吃米线的场景。那时,他也总是这样,米线上来前,先涮好两双筷子,然后一双推到她面前。罢了。随便点吧,爱吃不吃。许诗念轻声叹了口气,直接走到后厨门口,朝老板娘报菜单:“老板,一碗小碗鸡肉饵丝,两碗大碗牛肉米线。饵丝正常做,米线一碗微辣一碗正常辣。哦,对了,再加三个煎蛋。”“好嘞,找个位置随便坐,马上就好。”老板娘干脆地应了一声。点完单,许诗念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这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桌子中央放着辣椒、盐、陈醋、酱油、鸡精、花椒油等基础调料。江时序在桌子的一角坐着,许诗念犹豫了一瞬,选了一个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下来才意识到,这位置距离上是离他远了,实则刚好是他的正对面。方辞还在门口打电话。许诗念坐下来,两人都没有说什么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许诗念蹙了蹙眉,走去一旁的储物柜,拿出三个杯子,用茶水涮了涮,给三人各自倒了杯清茶。就在这时,方辞打完电话回来了。他走近,一眼就看到店里气氛略微尴尬的两人。江时序垂着眼,正用拇指慢慢摩挲着茶杯边缘,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许诗念在他对面坐着,低头看桌上的木纹。方辞在桌子另一个角落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悠了一瞬。
  这俩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老样子”的交情啊。可他刚刚在一旁接电话时,明明听到江时序说了“老样子”那三个字。那语气熟稔得不像话,像是一起吃了几百次饭,连问都不用多问。而许诗念似乎原地愣了一瞬,但她愣归愣,最后也没追上去再问一句,转头就按自己的意思点了单。不对劲,这两人太不对劲了。方辞蹙了蹙眉,随即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俩人难道以前认识?刚这么想着,他又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想什么呢。他肯定是这阵子连轴转,接连跑了个县没歇过气,累出幻觉了吧。许老师是从学校借调上来的,到项目办都还不到一个月。江书记更是从京北空降到云城,前后也不过一两个月。这两人,一个在京北,一个在云城,不过这个月才相识,能有什么交集。他摇了摇头,压下脑子里荒唐的念头,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和饵丝就端上来了。方辞随意在自己那碗米线里加了点佐料,准备动筷。低眸的瞬间,他发现江时序很自然地把桌上的油辣子罐子和陈醋往许诗念那边推了推。许诗念的手顿了一下。他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五年前就是这样,他总是知道她喜欢加什么。她垂下眼,轻声说了句:“谢谢江书记。”“不客气。”,江时序淡声道。看着这一切,方辞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出来。这哪里是第一次同桌吃饭的样子?说是一起吃了几百顿饭,他都信。他抬眼,目光飞快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许诗念加了点辣椒到碗里,随意搅了搅,然后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饵丝,动作很斯文。而江时序则慢条斯理地吃着米线,神色寡淡,脸上半点端倪都瞧不出来。哎,他肯定是累坏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都冒出来了。方辞暗自叹了一口气,继续吃着碗里的米线。就在这时,许诗念忽然吃到一口没搅拌均匀的辣椒,刚入口,就被呛得轻咳了几声。她慌忙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水,手刚伸出去。下一秒,江时序骨节分明的手就把茶水递到了她面前,然后又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秒停顿。许诗念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又端起他推过来的水杯快速喝了两口,动作也很自然,没有说“谢谢”。看着这一幕,方辞直接瞪大了眼睛。这两人,这动作,这默契。说是陌生人谁信啊?说在一起住过几年他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