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妈就敲了我的门。
  “起了。”
  我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五点半。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
  我爬起来,穿上那套速干衣,又把冲锋衣套在外面。
  黑色那件,我妈给我买的。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
  出了房间,我妈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站在石榴树下,正在绑鞋带。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冲锋衣,颜色很亮,衬得她皮肤更白。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戴了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
  背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登山杖靠在石桌上。
  她绑好鞋带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东西都带齐了?”
  “带了。”
  “水呢?”
  “灌满了。”
  “吃的?”
  “压缩饼干,能量棒,还有你昨天买的那袋牛肉干。”
  她点了点头,把登山杖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掂了掂,很轻。她背上背包,拉了拉肩带,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走吧。”
  出了小院,天刚蒙蒙亮。
  镇子还没醒,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几只野狗趴在路边,看见我们,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
  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有一股清冽的味道。
  走到镇子尽头,有一条土路往山里延伸。
  路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猪头山自然保护区”,下面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了。
  我妈在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拐上了左边那条路。
  这条路比右边那条窄,也更平缓。
  右边那条是石板路,宽,但陡,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摞。
  左边这条是土路,杂草从两边长出来,几乎盖住了路面。
  我妈选的是左边。
  “这条路好走?”我问。
  “平缓一些。”她说,“人少。”
  “你怎么知道?”
  “看攻略看的。”
  我们沿着土路往山里走。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地上。
  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过去的时候,裤腿很快就湿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开始往上。坡度不大,但一直没停过。我妈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粉红色的冲锋衣在绿色的林子里很显眼。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在家里,她总是风风火火的,走路带风,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现在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背包贴在后背上,肩带把冲锋衣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她的腰很细,从背后看,冲锋衣的下摆收进去,能看出腰和胯之间的那个弧度。
  那个弧度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她的腿也很长。
  速干裤贴在腿上,勾勒出大腿和小腿的线条。
  她小腿上的肌肉线条很好看,不是那种鼓起来的块状,是很流畅的,像跑过长跑的人。
  她每周去健身房,我知道,但平时在家看不出来,现在穿着这种贴身的裤子,背着包走山路,那些线条就显出来了。
  她扎的那个低马尾,走路的时候在背后晃。
  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白的,很干净。
  太阳还没升起来,林子里凉,她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我盯着那个后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路。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停下来喝水。我凑过去,也灌了几口。她靠在路边一棵树上,擦了擦汗,往前面看了看。
  “还有多远?”
  “今天走十五公里左右。”她说,“到第一个宿营点。”
  “十五公里?”
  “嗯。平路加缓坡,不算累。”
  我点了点头。
  我们出发前算过时间。
  这条路相对平缓,人迹少,五天走出山,到另一端。
  出了山再坐车回镇上,在小院里歇两天,然后飞回深圳。
  前后加起来正好十天。
  我爸以为她去澳大利亚,时间刚好对得上。
  她的计划很完美。
  但那个计划里没有我。
  我看了她一眼。
  她喝完水,拧上盖子,把瓶子塞回侧袋里。
  她抬手的时候,冲锋衣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段小臂。
  她的小臂也很白,很匀称,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镯子,是前年生日我爸送的。
  她平时不戴首饰,但出门的时候会戴。
  “走吧。”她说。
  中午我们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吃了干粮。
  压缩饼干,牛肉干,还有一人一根能量棒。
  我妈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她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把剩下的包好塞回包里。
  “你吃这么少?”
  “不饿。”
  “你早饭也没吃多少。”
  “山里消耗少。”
  “?我腿都快跑细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在看远处。
  从这里看过去,能看到一片山坡,坡上全是密密的树,偶尔有一块石头露出来,灰白色的。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
  她的侧脸被光照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她没化妆,但皮肤很好,四十岁的人了,眼角只有几道很浅的纹路,笑起来才看得见。
  “妈。”
  “嗯。”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站起来。“走吧。”
  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一些。
  坡变陡了,路面上开始出现石头和树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
  我妈走得很小心,有时候她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我赶紧伸手去扶。
  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抓住我的胳膊稳了一下就松开了。
  “没事。”
  她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弯腰爬坡的样子。
  她的屁股很翘,这个我早就知道,但现在她穿着贴身的速干裤,背着包往上爬的时候,那个形状特别明显。
  她每往上迈一步,臀部的肌肉就收紧一下,裤子绷出两道浅浅的弧线。
  她的大腿根也很结实,内侧的肉绷得很紧,没有一点松垮。
  我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些,但眼睛就是忍不住。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数着步子走。
  走了几十步,抬起头,又看见她的背影。
  粉红色的冲锋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颜色变深了,像一朵深粉色的花。
  走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到了。”
  我抬头看。
  前面是一小块平地,靠着山壁,背风。
  平地上有人走过的痕迹,还有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
  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溪边长着几丛蕨类,叶子卷着,嫩绿色的。
  “这里就是宿营点?”
  “嗯。”她把背包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晚在这扎营。”
  她把登山杖靠在树上,转身去溪边洗脸。
  我站在原地,把背包卸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从这里看,天很蓝,山很高,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我们两个。
  我放下包,把帐篷拿出来。
  双人的,蓝色的。
  我妈走过来,蹲下来帮我一起撑。
  她蹲下来的时候,速干裤绷在大腿上,膝盖的轮廓很清晰。
  她低着头穿帐篷杆,手指很灵活,把杆一节一节接起来,推进帐篷的套管里。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你看过教程?”
  “看过。”她头也没抬,“视频。别忘了你妈妈我可是高材生。学什么不快,哪像你”
  又来了,我立马闭嘴,老实干活。
  帐篷撑好之后,天还亮着。
  我把睡袋和防潮垫铺好,把吃的拿出来。
  晚饭是泡面,我妈带的,还加了两根火腿肠。
  她用小锅烧了水,泡了两碗。
  我们坐在帐篷前面的石头上吃,面前是山谷,对面是山。
  太阳快落了,金色的光铺在山顶上,慢慢往下移。
  “好看。”我说。
  “嗯。”
  她端着碗,看着对面的山。
  她的侧脸被光映着,线条很柔和。
  粉红色的冲锋衣上沾了些灰,头发也有点乱了,帽檐下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看起来还是很干净,很安静。
  像一幅画。
  “妈。”
  “嗯。”
  “你以前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也是住帐篷?”
  “嗯。不一定。反正有丹姐处理”
  “那你这次不怕吗?”我问道。
  她想了想。“怕什么?”
  “各种。野兽,坏人,迷路。”
  她笑了一下。“怕也没用。怕就不来了。”
  我没说话。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面。
  她洗了碗,又烧了一锅水灌进保温杯里。
  天慢慢暗下来,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
  我加了件衣服,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
  她坐在帐篷门口,抱着膝盖,看着外面。
  天上有星星了,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
  溪水的声音在夜里变得很清楚,哗哗的,一直不停。
  “南山。”
  “嗯。”
  “明天还有更难的路。早点睡。”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准备进帐篷。
  她弯下腰,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已经看不清了,被夜色吞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帐篷里。
  我坐在石头上没动。周围很安静,只有溪水声和风声。没有别的人,没有别的声音。这座山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坐了一会儿,也钻进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