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比我以为的要小。
  我妈买的那个双人帐篷,在店里的货架上看着挺宽敞,等真正撑开躺在里面,才发现两个人并排躺下之后,肩膀几乎要挨着肩膀。
  我躺下来的时候,头正好对着帐篷门的方向,我妈躺在另一头,脸朝着我。
  我们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外面的溪水还在响,哗哗的,没完没了。
  风从帐篷顶上吹过去,布面微微抖了一下。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点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我妈的侧脸上。
  她躺着的时候,头发散在睡袋上,低马尾早就歪了,松松散散的。
  帽子和冲锋衣都脱了,只剩一件速干衣贴在身上。
  她侧躺着,面朝着我,一只手垫在头下面。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在家的时候,她永远在动。
  做饭,洗衣服,拖地,看手机,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一刻都停不下来。
  我习惯了她走来走去的样子,习惯了她站着切菜、弯腰擦桌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侧影。
  但我很少看见她躺着。
  她每天很早就起,很晚才睡,偶尔午睡也是关着门,我看不见。
  现在她躺在我面前,一动不动。
  她的脸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左边颧骨上那颗很小的痣,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很白,没有化妆,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层很薄的阴影。
  她的鼻梁挺直,从侧面看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的耳朵也很白,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平时戴珍珠耳钉的那个。
  她确实是个美女。
  这话我说过很多次,在心里。
  但现在这么近地看着她,感觉不一样。
  以前是远远地看,现在是在一个帐篷里,伸手就碰得到。
  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汗味混着肥皂味,还有一股她常用的那种洗发水的味道。
  这些味道平时也有,但现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变得很浓,往我鼻子里钻。
  “南山。”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她翻了个身,变成平躺,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她看着帐篷顶,过了一会儿又侧过来,还是朝着我。
  “你交过女朋友没有?”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在我高中的时候,当时我随口应付过去了。现在她又问,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个距离。
  “没有。”
  “没有?”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相信,“你都大二了。”
  “你们管得那么严,我怎么敢交女朋友?”
  她轻轻笑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管你了?”
  “还不叫管?高中的时候,我放学晚回来十分钟,你打了三个电话。大学的时候,我说要跟同学去露营,你让我拍了三次照片证明里面有女生也有男生。”
  “那是为你好。”
  “我知道。所以没交。”
  她没说话了。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的脚碰到了我的脚,隔着睡袋,很轻的一下。她没缩回去。
  “妈。”
  “嗯。”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在一起的?”
  她想了想。“大一。”
  “大一?”我算了一下,“那你跟我爸在一起的时候,才十八九岁?”
  “嗯。”
  “那你们那时候……”我停了一下,本来想咽回去,但话已经到嘴边了,“做爱了吗?”
  她半天没说话。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伸手打了我的肩膀一下。打得很轻,但很突然。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嘛。”
  “你管得着吗?”
  “我这不是好奇吗。”
  她没回答。月光下面,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她用手肘撑了一下身体,往后退了一点,像是想拉开距离。但帐篷就这么大,退不了多远。
  “我们那时候很保守的。”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妈,你们是九十年代末的大学,又不是六十年代。九十年代可不保守。”
  “你懂什么。”
  “我懂啊。我们学校图书馆里还有那几年的人口统计数据。大学生的性行为比例,九十年代末已经不低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还查这个?”
  “偶然看到的。”
  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她的后背露在我面前,速干衣贴在上面,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她肩膀很窄,腰很细,从肩膀到腰的线条是往下收的。
  她背对着我的时候,后颈又露出来了,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一块瓷。
  我盯着那个后颈看了一会儿。
  “妈。”
  “嗯。”
  “你转过来。”
  “不转。”
  “我跟你说话呢。”
  “就这么说。”
  “那我问你,你跟我爸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半天没出声。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翻过来,又面对着我。她的脸比刚才红了一些,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老问这个干什么?”
  “就想知道。”
  “大学毕业以后。”她说得很短,像是不想多说。
  “在哪里?”
  “南山。”
  “好了好了,不问了。”我笑了一下,“那你跟我说说,你以前有什么好玩的事。你大学的时候都干什么?”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不问了。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松下来一点。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帐篷顶。
  “大学的时候……”她想了一会儿,“我们宿舍有个女生,特别喜欢养仓鼠。她养了六只,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有一天箱子没盖好,仓鼠全跑出来了。我们四个人半夜爬起来抓仓鼠,抓了三个小时才抓齐。有一只跑到隔壁宿舍去了,我们敲了半天门,隔壁那个女生以为是老鼠,吓得站在床上尖叫。”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了。她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动,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听得很清楚。
  “后来呢?”
  “后来隔壁那个女生跟我们宿舍结了仇,见到我们就翻白眼。一直到毕业都没跟我们说过话。”
  “就为了一只仓鼠?”
  “就为了一只仓鼠。”
  她还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眯起来。月光下面,她的脸变得很柔和。我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那你呢?”她问我,“你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
  “我小时候的事你不都知道吗?”
  “我想听你说。”
  我想了想。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去动物园。你早上给我装了一书包吃的,还塞了两瓶水。结果我到了动物园,光顾着看猴子,书包扔在猴山旁边忘了拿。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书包已经被猴子翻了个底朝天,吃的全被抢了,水也被拧开喝了。我站在猴山前面哭了半个小时,老师给你打电话,你从医院赶过来,又给我买了一书包吃的。”
  她听着,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你那天还骂了我一顿。”
  “我没骂你。我就说了一句‘下次记得拿好’。”
  “那还不叫骂?”
  她没接话。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
  溪水还在响,风还在吹。
  帐篷里很暖,两个人的体温把这么小的空间捂得热乎乎的。
  我觉得有点闷,伸手把帐篷门拉开一条缝。
  凉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翻了个身,又面对着我。
  “南山。”
  “嗯。”
  “你后悔来吗?”
  我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不来,你一个人在这山里,我不放心。”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傻孩子。”
  她的手很凉,点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感觉到指尖的触感。她缩回去,翻了个身,平躺着。
  我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下巴。
  她的脖子,她速干衣领口下面那截锁骨。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
  我侧过身,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很轻,很快,像小时候亲她那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小时候亲她,是嘴唇碰一下就跑。
  这次我的嘴唇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感觉到她的皮肤是凉的,很滑,没有一点粗糙。
  她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抬手打了我一拳。打在肩膀上,力气比刚才大。
  “你干什么?”
  “没什么。”
  “你——”
  “我就是想表示一下对妈妈的爱。”我说,“不行吗?”
  她瞪着我。月光下面,我看见她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儿子想表示对妈妈的爱,也不用这么表示吧。”她终于说,声音有点怪,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那怎么表示?”
  “你以前怎么表示的,就怎么表示。”
  “我以前也没表示过啊。”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生气,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睡袋拉上来盖住肩膀。
  “睡觉。”
  “妈。”
  “睡觉。”
  我看着她背对着我的样子。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后颈还是露在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白白的。
  我躺回去,看着帐篷顶。不错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