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提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
水面晃了一下,他才放下壶。
“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一般都在前头。若出门了,你留句话,我回来就找你。”
我低头擦去脸上的泪,把那方帕子叠好。
“洗过再还你。”
他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此后,我偶尔会去前头找他。
有时是新挑的绣线拿不准颜色,有时只是春桃买了栗子,想分给他一包。他起初总会放下手边的东西,听我说完,后来忙不过来,也会直接告诉我再等一会儿。
我便坐在柜台边剥栗子。
等他空下来,面前已经搁了一小堆栗仁。他吃一颗,我也吃一颗,谁都不必特意找话。
手上的伤养了两个多月,才渐渐能重新拿针。
第一次绣完一片叶子,我将绷子举到窗前看了很久。针脚比从前疏,收线处还歪了一点,却没有扯痛手指。
陆承安从门前经过,被我叫住。
“你看。”
他凑过来,认真看了看。
“这一片,好像比旁边的大些。”
我瞪他。
他伸手指着空处,嘴角翘起来:“再添一片小的,是不是就看不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他也没走,靠在门边,等我慢慢穿好了针。
那年入秋,我改的几幅花样卖得不错。管事按先前说好的份额算了钱,装在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交给我。
我拿着它,去租了绣坊后街的一处小院。
两间屋,一方天井,墙角长着一株石榴树。院门有些旧,推开时会响,我试了两遍,还是定了下来。
春桃跟着我看屋,在窗边摸了摸,又跑到灶间掀开锅盖。
“姑娘,真住这儿了?”
我把钥匙放在她掌心。
“住这儿。”
她攥着钥匙跑去开门,开了又锁,锁了又开,最后站在门槛上朝我笑。
搬家那天,陆承安帮忙抬来一张桌子。
桌脚有些不稳,他蹲在地上垫木片,我站在旁边,扶着桌沿看他忙。
“好了,你试试。”
我轻轻推了推,果然不晃了。
他起身拍净手上的灰,又往四周看了一圈。
“还有什么要搬?”
“没有了。”
他点头,却没立刻走。我也没催,直到春桃从灶间探出头,问饭是不是该多煮一碗。
我转头看他。
“今晚留下吃饭吧。”
他答得很快:“好。”
我去柜中取碗,顺手将针线匣往里挪了挪。
那是我前几日自己买的,没雕花,只在盖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宁”字。母亲的剪子、旧荷包和剩下的线轴,都收在里面。
柜门合上时,我的袖口碰到铜扣,没有勾住。
饭摆上桌,春桃端来最后一碗汤,坐下之前还特意跑去看看院门闩没闩好。
陆承安替她挪开椅子,又接过我手里的汤勺。
“烫,放着我来。”
我没有松手。
“已经端到了。”
他看了一眼,笑着把手收回去,给我让出地方。
窗外的石榴枝被风吹得轻轻响。我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喝第一口时,才觉得这一整日的忙碌都有了着落。
陆承安吃得慢,饭后还坐着,手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
“宋宁。”
我抬头。
“以后,我还能常来吗?”
春桃正收拾碗筷,闻言看了他一眼,抱起盘子去了灶间。
我望着陆承安。
他没笑,杯子也放下了,坐得比方才直些。
“你来,只是为了吃饭?”
他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也想见你。”
我起身走到柜前,又取出一副干净碗筷,放进桌旁的小抽屉里。
陆承安跟着站了起来。
“这是……”
我合上抽屉,回头看他。
“给你留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