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刚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林间,发现待夫院角那个土包空了。林间后来才知道,待夫是后半夜去挖的。他听见隔壁土里响了一夜,以为待夫又在刨什么。天没亮,那尊佛就被搬到了屋门口,土坑平平整整,连脚印都拍实了。埋佛的土坑被挖开,土翻在两边,坑底干干净净。林间扒墙头看了半天,他记得那尊佛,待夫搬来那天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是在庙里请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又埋进了土里。待夫蹲在屋门口,怀里抱着那尊佛。佛是金黄的,通体泛着一层润润的光,埋了这些日子,反倒比从前亮了。待夫用袖子一下一下擦着佛身,擦得很仔细。林间在墙头看着,没出声。他又看了一眼那尊佛。佛身金黄,眉眼垂着,看不出悲喜。待夫把它抱在怀里,护得紧紧的。林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待夫跟他提过一次这佛的来历,说得简短:他开车来这镇子,要穿过一片林子,开了两个小时,两边的树没变过样。导航只剩一条笔直的路,怎么划都划不出那片绿。后来路边出现一座被藤蔓缠满的旧庙,庙里供着这尊佛。他在庙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导航就正常了。他觉得是佛护了他,就把佛扛了回来。林间当时听完,只当待夫是吓糊涂了编的。现在他看着待夫怀里那尊擦得发亮的佛,心里有点拿不准了。“你把它挖出来干什么?”林间问。待夫没抬头:“用。”“用?”“你不是说他可以镇宅吗?”待夫说,声音很平静。“以前我不想信你,现在不信也得信了。”待夫这话对着野佛说,又像是对着林间说的。当天下午,诡异潮就来了。这波潮不小,狂尸、蛆尸、稻草人,伪人僵尸混着十几只拖着斧子的处刑者,从主街那头压过来,直冲待夫的院子。待夫院里那些植物先乱了阵脚。诡笑葵冲着潮水笑,诡异射手吐着虫豆,可没一个敢往前多走半步。它们绕着佛,绕得远远的。待夫自己抱着佛,走到院子最前沿,把佛放在地上,正正对着涌来的诡异潮,然后退回屋门口。第一只狂尸踩到了佛前。狂尸碰了一下佛身,整个人忽然定住,然后从碰到的那个位置开始裂开,崩成一片碎块,散了一地。后面的诡异不信,接二连三地扑上去。碰佛的,一个接一个地崩裂,死伤一片。纸扎人烧起来的火还没沾到佛身,就反着燎了回去,把自己烧成灰。处刑者也不信这个邪。它拖着斧子,隔着几步一斧子劈向佛。斧刃没碰到佛身,处刑者自己先倒飞出去,斧子崩成两截,胸口凹进去一大块,躺在地上抽了几下,不动了。诡异潮彻底乱了。冲在前面的死一片,后面的再不敢往前,绕着佛走,可佛立在院门口正堵着路,它们绕不过去,只能隔着老远干嚎。诡异潮在佛前三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林间在墙头看得目瞪口呆。可就在这时,待夫院里的一株诡异射手开火了。一口虫豆打在佛身上。佛身震了一下,那株诡异射手的秆,从中间断成两截,被什么东西反着砍了一刀。林间倒吸一口凉气:“这佛……连植物也打?”待夫没答。他蹲在屋门口,看着那株断成两截的诡异射手,又看了看佛。他走过去,把那株断成两截的诡异射手捡起来,断口放回土里,又浇了水。它能不能活着谁也不知道。他蹲回佛面前,看着佛脸上那两行暗红,用袖子擦了一下。佛的眼角,淌下两行暗红色的东西。是泪。血红的眼泪,顺着金黄的脸往下流,滴在土里,渗下去。待夫站起来,走到佛面前,蹲下,伸手去擦那两行泪。擦了,又流出来,擦不干净。“你慈悲。”待夫看着它,声音很轻。“垂眸看尽疾苦,敞怀容尽罪愆。”“这些脏东西扑上来,你替我挡一挡,又有什么好哭的。”佛没有应他。两行血红,顺着脸颊往下淌。诡异潮退的时候,佛面前堆了一地的碎块和灰。待夫把它抱起来,搬回屋门口,用袖子又擦了一遍。它身上干干净净,只有眼角那两行泪,干成了暗红色的痕。林间在墙头看了很久,不敢说话。就连佛陀,也流下眼泪了吗?他看了一下午,越看越觉得怪。佛是好东西,反伤诡异,护着待夫,他该替待夫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那尊佛一直哭,待夫一直笑。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护着谁。他总觉得那尊佛被待夫供在最前面当盾,佛在哭。他想着要不要用塔黄帮待夫把佛净化一下。可待夫站在佛旁边,擦着佛脸上的泪,嘴角却慢慢弯起来,显得很满意。林间觉得还是算了吧,可别又伤害到塔黄。夜里,林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佛会不会和待夫互换灵魂了?他爬起来,又往隔壁看了一眼。月光底下,待夫那尊佛立在院门口,金黄的身子在月光里泛着冷光。佛前那片土,白天被血泪滴过的地方,渗进土里,是一圈没画完的红线。后半夜他睡得迷糊,听见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在隔壁院子里挪了一下。他扒上墙头,月光底下,那尊佛还立在院门口,位置没变。可佛前那片渗了血泪的土,比白天又大了一圈,暗红色顺着砖缝,正一点一点往外爬。林间盯着看了半宿,直到天边泛白,才缩回屋里。那圈红线,天亮的时候已经爬到了佛脚边,围了半个圈。林间总觉得,等它把佛围满的那天,会变出个什么新的名堂。夜深人静的时候,待夫会搬把椅子,坐在佛旁边。他就那么坐着,偶尔伸手,摸摸佛身上凉凉的金身。说着。“我佛慈悲,何时渡我出这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