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两天,待夫没出过屋子。诡异潮也没来。林间趴在墙头,看见待夫家的院子安安静静,血佛还立在院门口,佛前多了一排黑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第三天上午,林间扒墙头,看见待夫坐在屋里那张桌子前。桌上堆着一堆破烂,几根旧铁皮管子,半截断掉的键盘,还有一台碎了大半的屏幕亮着。待夫坐在那,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脸上带着一种林间从没见过的光。“待夫!”林间喊。“你干啥呢?”待夫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得反常:“林间!公司网站开了!”“啥?”“我能上网了!”待夫冲他招手,声音又快又急。“你过来看,公司网站,能买东西!我刚才用攒的现金,买了好几个卡槽!”林间愣在墙头。他看了看待夫桌上那台破屏幕,又看了看待夫认真的脸。镇子早就断网了,哪来的网站。“待夫,”林间尽量放平声音。“我们早就断网了。”“怎么可能!”待夫低头摆弄了两下,又抬头,笑得很高兴“你看,这不是有网吗?”“网站开着呢,卡槽已经到货了,我这就去摆上。”他起身,跑到院子里,搬出几块破木板和空箱子,在佛旁边一排排摆开。又把诡笑葵、诡异射手一盆盆地端进去,端进他说的卡槽里,摆得整整齐齐,又端出来换位置,来回折腾。林间在墙头看着,想着。他说的卡槽,那不是游戏里的东西吗?林间试着喊了待夫好几声,待夫应得很快,可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台破屏幕。他一边敲键盘一边跟林间说话,说的全是网上那些事:哪个卡槽划算,檀香打折,客服回他消息了。林间听得头皮发麻。他张了张嘴,想说镇子早就断网了,可看着待夫那副高兴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算了,能自我安慰一下就好了。”“不过他这样真的好吗?”林间打算回屋子里,拿个面包,然后把塔黄炼制出来的丹药放进去,然后给待夫吃掉。待夫折腾完卡槽,又回屋,从床底下翻出几根干枯的树枝,用打火机点着,举着跑到佛前,恭恭敬敬地插进装着土的碗里。“檀香。”待夫对着佛拜了拜,脸上很虔诚。“我刚买的,花了不少现金。你喜欢吗?”“多给你上几炷。”树枝烧出来的烟又呛又黑,佛在烟里立着,金身被熏得发暗。待夫蹲在佛前,看着那几缕黑烟,眼睛渐渐亮起来。“你看,”他指着佛头顶那片被烟熏开的热气,声音都在颤抖。“金光……金光罩住草坪了!它喜欢这香!它给我力量了!”林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佛头顶什么金光都没有,只有一团呛人的黑烟,在风里散了。待夫却真真切切看见了一场盛景。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不存在的金光罩住整片草坪,眼里涌出泪来:“有希望了……这下撑到援助来,没问题了。”当天下午,待夫又忙起来了。他翻出几个破碗破盆,当香炉,一个摆在佛前,一个摆在诡笑葵前,一个摆在诡异射手前。他把烧着的枯枝插进每个香炉里,说要供奉它们,让它们更努力地护草坪。烟一起,诡笑葵先受不了。花盘上那张脸被烟熏得直抖,嘴角咧着,笑不出来了。待夫蹲在它面前,念叨着:“加油,好好吃香,护好这片地。”诡笑葵抖了抖,蔫了。诡异射手那边更惨。烟钻进枪口里,它打了个喷嚏,喷出一颗虫豆,然后整株秆从中间爆开,碎成一片,残肢散了满地。待夫蹲在那堆碎片前面,看了很久。“炸了?”他喃喃。“供的植物,全炸了。”他慢慢站起来,走回佛前,又上了一炷香。“看来,”他对着佛说,声音很轻。“除了你,其他植物都无福消受这份香火。”林间在墙头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翻墙跳进院子,三步并两步冲到那排香炉前,把烧着的枯枝全踩灭,又一把打掉待夫手里的那根。强行把一颗丹药塞进他的嘴里。“待夫!”他喊着。“你醒醒!没有网!没有网站!没有香火!你烧的是枯树枝,你供的植物全被你熏死了!”待夫被他吼得后退两步,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地上踩灭的枯枝。“你懂什么……”他声音抖起来。“我要是不供它,它怎么护我?我要是不买东西,怎么撑到援助来?”“你是不是羡慕我可以上网?”“援助早没了!”林间说。待夫被他吼得整个人僵住。他张了张嘴,眼里的光闪了闪,有一瞬间,那层蒙在眼睛上的东西被掀开了一点。他看着地上踩灭的枯枝,看着那排破箱子摆的卡槽,看着那台没插电的破屏幕,嘴唇动了动。“……没网?”他哑着嗓子问。林间刚要应,待夫忽然又笑了。“你骗我。”他退回佛身边,把佛挡在身后,眼睛又亮起来。“网站明明开着,我刚下单的援助,明天就到。”林间站在原地,看着待夫护着那尊佛,看着他又坐回那台破屏幕前,重新敲起键盘。他退出来,翻墙回了自己院子,蹲在台阶上,蹲了很久。镇子的网线,待夫第一天来就试过,那会儿已经断了。待夫敲的那个键盘,是他在废墟里捡的,键帽都缺了一半。可待夫信了。他信得那么真,恍惚得让林间差点以为,自己才是做梦的那个。傍晚,诡异潮没来。镇子安静得反常。林间坐在房顶上,看着隔壁那扇亮着一点灯光的窗户。待夫还在敲键盘,敲得很用力,要把整片虚空都敲出字来。他忽然特别想下到那口井里,把那条路找出来。他得带着待夫走,不光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