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脑门上豁着个血窟窿，黑红色的血痂糊了半张脸，身上的蓝布褂子焦黑一片，像是刚从火场里爬出来。他就那么飘在半空，俩眼空洞洞地盯着我，嘴里一个劲儿“唉……唉……”地叹气，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大爷，是你？”我嗓子有点发紧，“你咋……咋成这样了？”
老头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焦黑的手，连连摆手，这老头死得蹊跷，十有八九跟这斧头脱不了干系。
“你倒是说句话啊！谁害了你？”我往前凑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老头却猛地往后退了半尺，血窟窿里渗出的黑血流得更凶了，那股焦糊味呛得我直皱眉。
宋大爷在旁边嘀咕：“这怨气重得邪乎，怕是死的时候没闭眼睛。”
我继续追问：“老大爷你跟我说呀，你到底是怎么死的？是因为那把斧头而死的吗？是不是因为你把斧头卖给了我，所以才死的？只要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报仇，或者我可以帮你完成什么临终时的愿望。”
听了这话，老头还是不肯吭声，俩胳膊使劲儿晃悠，脑壳摇得像拨浪鼓。眼窝子里突然滚出两行红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血疙瘩，“啪嗒”掉在地上碎成八瓣。我瞅着他那副模样，心尖子都跟着揪——那哪是哭啊，整个脸都拧成了麻花，嘴角咧到耳根子，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蹦出来，像是有啥东西在他骨头缝里搅和，疼得他连魂儿都快散了。这绝不是磕破头的疼，是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憋屈，像是有团火在心里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成了灰。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还用老头纠结的表情，我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往前挪半步：“大爷，你倒是说句话啊……是不是……是不是你家老三干的？”
话音刚落，老头那团模糊的影子突然剧烈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动静，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他俩手死死捂住胸口，血窟窿里的黑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溅得周围空气都带着铁锈味。我跟宋大爷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这是说中了。
“到底为啥啊？”我声音都发颤了，“就因为那把破斧头？我给你的钱不够？还是他嫌你卖便宜了？”
老头的魂影晃得更厉害了，血珠子掉得跟下雨似的。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抬起头，那张焦黑的脸对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跟破锣似的：“钱……钱给……给老三了……”
“他……他高兴……”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要散架，“领……领对象……下馆子……晚上……晚上就不对了……”
宋大爷在旁边插了句：“准是听了啥闲话，后悔了。”
老头猛点头，血窟窿里的黑血甩了我一脸：“他……他说……有人……出十万……收斧头……”
“十万？”我心里一惊，我想应该是那个王天风的三徒弟，找到了大光头。要出10万价格收这把斧头，所以这几天那个大光头才会一而再再而三来我店铺闹事儿。
“我……我也……悔啊……”老头的魂影突然矮了半截，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可……卖都卖了……手印都按了……哪能……哪能出尔反尔……”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干过那亏心事！他……他就急眼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追着问：“他把你咋了？”
老头的魂影突然开始抽搐，俩手胡乱抓着空气，像是在比划啥。过了会儿，他猛地抬起胳膊，做了个推人的动作，然后“咚”一声，魂影直直往下坠，像是撞到了啥东西。我心里瞬间明白了——这是在还原当时的情景。
“他……他喝了酒……”老头的声音带着哭腔，“红着眼……推我……我……我后脑勺……磕炕沿上了……”他用焦黑的手指着自己的血窟窿，“当时……当时就……没气了……”
宋大爷倒吸一口凉气：“造孽啊！亲儿子下这死手！”
“他……他怕了……”老头的魂影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越来越弱，“把我……塞炕洞里了……烧火……烧得我……疼啊……”
我这才明白为啥他身上一股焦糊味，魂体还这么黑——敢情是被活活闷在炕洞里，尸体都让烟火熏透了。这王老三真是个畜生，杀了亲爹还不算，连个全尸都不给留。
现在事情全清楚了。老头为了给自己的小儿子凑彩礼钱，于是把珍藏了那么多年的斧头卖给了我。
可偏偏卖给我之后。那个王天风的三徒弟找到了小儿子。说想要收这把斧头，要给他10万块。小儿子回家问老爹要斧头，老爹把3万块钱拿出来说斧头已经卖了。
那小儿子便生了气，逼自己的老爹找我赎回斧头。老头不肯，觉得合同已经签了，做事不能出尔反尔。哪怕那东西值10万块钱，可是自己已经卖了，这事就不能反悔。
因此父子二人争执起来。那大光头一气之下又喝了点酒，便把父亲推倒在地，脑袋瓜子磕在炕沿上，老头当场一命呜呼。
杀害了父亲之后，那个大光头仍旧没有醒悟。不止没有自首，反倒是把父亲的尸体塞进了炕洞里边儿。
所以，这老头的魂魄才会有这么多的灰。
我也总算明白吴总那两口子每天晚上遇到的怪事。他们听到男人的哭声就是老头的哭声。他们闻到呛人的烟味，就是老头身上的味道，毕竟炕洞子那个地方里面全都是烟灰，想不呛人都不可能。
“伤天害理，简直伤天害理。”
宋大爷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气得直跺脚。
我也咬着下嘴唇，感慨连连。
“怎么可以这样啊，你是他亲爹呀。就为了10万块钱。他，他就要了你的命？”
我越说，那老头的魂魄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好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