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开他的微信，全部打包转发过去，一条不落。
“这些视频你存好，没事在家就慢慢看、慢慢学。”我叮嘱道，“以后身上再出现破皮、溃烂、尸斑外溢、皮肉松动，不用再慌，也不用再来找我，你自己照着教程就能简单处理。能护住身子，你就能继续上班，就能护住你家里那几口人。”
周富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工具袋，又点开手机，看着一条条弹出的专业修复教程，屏幕一条接一条加载，密密麻麻全是为他准备的生路。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
他早已是死人，阴阳不接，万万没想到他一具尸体，竟然还会有这么多人为他费心思，为他花钱，为他学手艺，为他铺路。
今晚，我给他备齐了所有修复工具、教他自救的本事，苏琪无偿送他昂贵的大牌彩妆，替他遮掩尸相、护住人间皮囊。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沙哑的嗓音彻底哽咽，眼眶通红，却是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死人，本就无泪。
他深深弯腰，对着我和苏琪，认认真真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谢谢你们三个。”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周富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没挣过大钱，一辈子窝囊，活着累，死了也不安生。我以为我撑不了几天，迟早身子烂光、魂飞魄散，丢下家里老小没人管。”
“可你们……不仅帮我补身子，帮我遮尸相，还送我东西、教我本事。”
“这份恩情，我这辈子记一辈子。我好好护住这副身子，好好上班挣钱养家，绝不辜负你们今天帮我的这一条活路。”
宋大爷站在一旁，看着他动容的模样，吧嗒了一下嘴，眼神唏嘘。
“人心换人心，你一身执念，拼死护家，老天都不忍收你。现在既然是这个情况，我们能帮你一把，自然就帮你一把，这也是你自己挣来的福气。只不过，你这活着也很累呀，那么多的压力担在你一个人的肩膀上！变成尸体，都没办法好好睡一觉了！”
我抬手扶了他一把：“不用鞠躬，好好活着、好好撑住家里，比什么都强。以后自己多上心，别再不管不顾往冷库里硬熬，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苏琪也轻声道：“对啊，你好好的，每天平平安安上班回家，你家人就有依靠了。这些东西你放心用，用完了……我再给你补。”
周富直起身，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和手机，眼底那片常年死寂的灰暗里，终于悄悄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今夜缝的是尸身，遮的是死相，可实实在在，续的是他一家人的生路。
夜色彻底沉透了，抬眼望去小区里路灯昏黄斑驳，树影黑压压压在路边。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夜里十一点出头。这片小区本就位置偏，晚上路人稀少，路面还有不少凹凸不平的台阶碎石。周富如今身带尸气，肉身僵硬迟钝，夜里视线差，万一走路磕磕绊绊摔一跤，刚缝好的伤口裂开、皮肉再次溃烂，今晚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
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走。
“太晚了，这边路偏黑，我送你出去。”我开口说道。
周富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别麻烦你了。”
“听话。”我拎起他那袋沉甸甸的工具和化妆品，率先迈步往门口走。
周富没办法，只能默默跟在我身后。
楼道里冷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身上衣摆微微晃动，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阴寒气。一路走到小区外，漆黑的小路终于接上灯火明亮的主干道，车流穿梭，人声烟火气扑面而来。
直到踩在平整的柏油大街上，我才算彻底放下心。
我抬手伸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把东西递给他，再三叮嘱：“回去早点休息，别再熬夜干活。每天记得检查伤口，跟着视频学着养护身子，有不对劲的地方自己先处理，稳住就好。”
周富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望着我，眼神诚恳又感激，重重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麻烦你了小兄弟。”
车子缓缓启动，车灯在夜色里越开越远，彻底消失在路口尽头。
我站在路边长长吐出一口气，晚风一吹，浑身紧绷的筋骨才算彻底松弛下来。
可就在我转身准备回小区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大炮哥！”
声音清晰，穿透夜风，突兀地落在我耳边。
我心里一愣，猛地回头。
路灯之下，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胡长元。
我下意识抬腕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十五分。
这个点，正常人早就休息了，他居然出现在我家小区门口，实在反常。
我皱着眉走上前，打量他两眼：“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不回传媒公司，跑我这边干什么？”
我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对了，医院的胡大叔怎么样了？病情稳住没有？”
胡长元用手挠着头，嘿嘿一笑。
“我现在就是准备坐车去传媒公司的。我前两天直播数据怎么说呢？还行吧。然后我们公司的领导给我调到半夜了，我现在从半夜12点开始播，一直播到早上8点。
所以我这不正准备搭个出租车去嘛！
至于我爸爸挺好的，请了个护工。干活挺麻利的，今天白天我还去医院看我爸了呢。脸色不错，医生说了，过两天我爸就可以出院了。”
胡长元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刚刚出租车开走的方向，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大炮哥，你刚才跟谁在一起呀？我咋瞧着那人有点眼熟呢。是咱们这一片儿的邻居吗？”
我摇头。
“不是，一个顾客，不是咱们这边儿的邻居。”
胡长元闻言，点点头。喃喃自语。
“那真是怪了，我看刚才那个身影真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咋就想不起来了呢！”
胡长元一边说着，此刻又有一辆出租车朝我们的方向驶来，胡长元见状，立刻伸手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