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长元坐进出租车前还在嘀咕：“明明就见过……”我没接话，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这才转身往小区走。夜风吹得更凉了，后颈泛起一阵寒意，大概是刚才在周富家沾染的尸气还没散尽。
回到家时宋大爷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苏琪把垃圾上我们刚刚吃过的晚饭的垃圾收拾好，见我进来便起身：“都安顿好了？”
我点点头，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我先走了，明早还得去公司。”
宋大爷掐灭烟头：“我送你下楼。”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屋里只剩下我和满室尚未散尽的香烟味。
接下来的两天倒也太平。白天跟宋大爷一起去各自的店铺，在柜台里面一坐坐一天。晚上准点儿回家吃完饭看会儿电视，躺床上睡觉。日子过得像小区里的老槐树，安静得连风都懒得吹动。直到第三天下午，我在超市买矿泉水儿时，撞见胡大叔拿着个鸡毛掸子，正踮着脚擦古玩店的货架子。
“胡大叔，出院了？”我走上前帮他扶稳梯子。他穿着件白色的比较简单的对襟中式汉服，手里鸡毛掸子扫过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扬起细尘在阳光下飞舞。
“可不是嘛，昨天刚回来。”
他笑着拍拍手上的灰，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其实我早就想出院了，医院的大夫非让我住满一星期。
但说实话我啥事都没有，在床上躺的浑身又酸又疼。天天待着无聊死了，昨天下午一出院我就感觉浑身精气神十足。人呐，还是不能在医院里待着！”
我靠在柜台边闲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堂：“就您一个人看店？”
胡大叔慢悠悠的从梯子上下来，我伸出手扶了他一把。下来后，胡大叔把鸡毛掸子放在柜台上，跟我聊天。
“那小子去传媒公司了，说是调了白班，他们那个公司呀，乱七八糟的，今天上白班，明天上夜班，搞不准个正经时间。”
他一边说着，又拿起了一块抹布，开始擦货架子下面的那些小瓷器。
胡大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随他去吧，我也算想通了。从小到大没见他这么上心过一件事，以前让他看店，不是趴在柜台上打游戏，就是溜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现在倒好，为了那个什么直播，凌晨才回家，早饭都顾不上吃。”
我想起胡长元那晚在路灯下的样子，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却满眼都是兴奋的光。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我说。
胡大叔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抖出一根递给我，自己也点上一根：“谁说不是呢？他长这么大，头回见他为件事起早贪黑。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说他上课睡觉；后来让他看店，营业额还不够他充游戏币的。并且天天给我卖错货，天天赔钱，上一次不就把30万的镜子300块钱给我卖了！现在倒好，天天研究什么打赏话术，还说要学剪辑视频。”
烟雾缭绕里，听到胡大叔提起镜子，我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大腿：“对了，胡大叔，上次那个镜子，公安局那边有消息没？”
胡大叔摇摇头，啧了声：“嗨，就知道指望不上。咱们这老城区，监控跟摆设似的，前后两条街就一两个摄像头，还是坏的。”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反倒轻松起来，“算了算了，就当破财免灾。只要长元能正经做事，比什么都强。”
我们又扯了几句街坊邻里的闲话，然后便跟他告别，赶紧去超市买矿泉水。要不然我这渴的嗓子都冒烟了。
转眼间到了下午五点多钟。
我正待在柜台里玩手机，就在这时，玻璃大门被人推开。然后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充斥进我的鼻腔。
我猛的一抬头发现不是别人，正是周富。
周富手中抱着一个大大的泡沫箱。那箱子沉甸甸的，他咧嘴朝我笑。开口就道。
“小兄弟，我来看看你。
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也没啥好送的。这是我们公司的冻鱼。都是海鱼。你拿回家炖。”
周富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店铺，他把泡沫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店里原本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此刻被这股浓重的鱼腥味彻底覆盖，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湿冷起来。他弯腰掀开泡沫箱的盖子，一股白蒙蒙的寒气立刻涌了出来，在暖烘烘的店里凝成细小的水珠，沾在旁边的玻璃柜上。
我探头一看，里面装的满满的都是冻鱼。最上面是一条足有两尺长的大黄鱼，鱼眼浑浊发白，鱼身冻得硬邦邦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下面压着几条银闪闪的鲳鱼，还有许多体型狭长的鲅鱼，此外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海鱼，几乎每种品种都有一两条，挤挤挨挨地塞满了整个箱子，估摸着能有四五十斤重。
“唉呀妈呀，你给我送这么多鱼干啥？”
我连忙摆手。
周富直起身，喜笑颜开的说：“谢你帮忙啊小兄弟。要不是你，我哪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呀！
不听你的话，在钢铁厂离职了，专找冷库的活干。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泡沫箱，箱壁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现在我在冷库干得可好了，那儿凉快，我待着舒坦。”
周富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现在太幸福了，太喜欢这个工作了。
冷库种地方，别人在里面待久了骨头缝都疼，每天最多干6个小时就得出来，我不一样。”
他伸出手比划着，“我找了三家冷库，这家干5个小时，那家干5个小时，再换一家还干5个小时，一天能挣三份工资呢。”
“你看，”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现在不用睡觉，也不用怎么吃东西，一天干15个小时，还有9个小时能到处转转。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