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俊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沉默片刻,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
“我来仓州前托档案局的朋友查过地方志。”
他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我们,“三十年前,也就是96年夏天,仓州连下了半个月暴雨。当时南河水位涨到堤坝齐腰,冲垮了三座桥,淹死了二十七个人。”
杜旭咋舌:“乖乖,那年头二十七个人可不是小数目。”
“更邪门的在后面。”蔡俊明接着讲,“当时城南有户姓赵的人家,女儿叫赵婷,刚满十八岁。发水第七天,这姑娘突然说自己夜夜梦见河神,说河神穿青黑色官袍,要娶她做夫人。家里人只当是吓着了,找了神婆来驱邪,结果当天晚上就发生了怪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南河冲上来成千上万条白鳞鱼,全堆在赵家门口,摆成个丈许宽的‘聘’字。鱼腥味三天不散,街坊邻居都看见了。”
“后来呢?”杜旭追问,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
“赵家报了警,警察来了也说不清。”蔡俊明眼神晦暗,“没过三个月,赵婷突然就没了。医院查不出死因,说是‘无病而终’。下葬那天,本来阴沉沉的天突然放晴,南河水一夜退到正常水位。”
他看向窗外流淌的南河,河水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最蹊跷的是,从那以后,仓州连续十三年风调雨顺,别说洪水,连大旱都没有过。老辈人私下都说,是河神娶了赵家女,才保了仓州平安。”
杜旭张着嘴半天合不上:“等等……这赵婷……”
“就是赵亮的亲妹妹。”蔡俊明语气肯定,“当年赵家还只是小生意人,赵亮那时才二十七岁,名不见经传生意做的也不景气,顶多算是个小老板吧。可赵婷死后第二年,他就盘下了城南那块地,接着开酒楼、建商场,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十年就成了仓州首富。”
我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后背泛起的寒意。如果蔡俊明说的是真的,那赵家这三十年的富贵,岂不成了拿人命换来的?
然后蔡俊明接着说。
“自打30年前那场洪水之后。仓州市从此十几年风调雨顺。
可这样的好日子也就持续了15年的时间。
15年前,仓州市再一次发了场洪水。
那时,也是一个夏天,天降暴雨。短短三天时间南河水位就突破了历史极值。更邪门的是,这次洪水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气象站还预报只是普通暴雨,转天一早河道就像被煮开的水似的翻涌起来,浑浊的浪头裹着泥沙直往岸上拍。”
杜旭听得眼睛发直:“这么邪乎?那这次死了多少人?”
“官方通报是五人失踪。”蔡俊明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但你知道仓州的规矩,这种天灾,失踪基本就等于……”
他没说下去,但空气里的压抑感陡然加重。
“关键不是死人。”蔡俊明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这次洪水刚起头,就又有一个姑娘梦到了河神娶妻。然后没过几天,这个女孩也死了,无病而终。”
“又是河神娶亲?”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收紧,“这姑娘……”
“你猜到了?”蔡俊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错,这个姑娘也姓赵,名字叫赵媛。这个女孩跟赵家也有关系,只不过她跟赵亮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她是赵亮认的干妹妹。”
蔡俊明接着跟我讲。
“据说是在发洪水的两年之前。也就是17年前。09年的秋天,有一个女孩考入了仓州大学。
这个女孩很励志,她无父无母,生下来就被扔在孤儿院门口,院长姓王,把这个女孩抱回孤儿院之后,院长就给这个女孩起了个名字叫王媛。
女孩长得很漂亮,学习成绩也很好。像09年的秋天,女孩以600多的高分考入了仓州大学。这件事甚至上了当地的新闻。
赵亮看到这个新闻后,他主动找上门。说是愿意资助这个女孩读书。在生活方面提供一切帮助。”
杜旭嗤笑一声:“这老狐狸,准是看人家姑娘漂亮,想占便宜。”
“不止漂亮。”蔡俊明接着讲。“赵亮当时已经是仓州首富,身边莺莺燕燕没断过,但对王媛不一样。赵亮对这个王媛特别的好。
他先是亲自开车送她去报到,买了新电脑新手机,连宿舍床铺都是他派人铺的。不到半年,就在仓州饭店摆了认亲酒,当着几百号宾客的面认她做干妹妹,还改了姓赵,叫赵媛。最离谱的是认亲仪式。”
蔡俊明喉结上下滚动,继续往下讲。
“按普通的规矩,认干亲就是摆桌酒,给个红包意思意思。赵亮不,他带着赵媛去了赵家祠堂,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头,把名字正式加进了族谱。接着在城南摆了七天流水席,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去就能吃,光是猪肉就杀了上百头。”
杜旭咋舌:“这是认干妹妹还是娶媳妇?”
“当时街坊都这么说。”蔡俊明冷笑,“说赵亮是老牛想吃嫩草,认干妹妹是幌子,实际上是养在外面的小的。还有人说他根本没安好心,赵媛长得跟他早逝的妹妹赵婷有七分像,指不定是把人家姑娘当替身呢。
但赵亮对赵媛是真好。”
蔡俊明话锋一转,“除了给钱,还亲自教她做生意,带她出席各种场合。”
“那后来怎么会……”我追问,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洪水来了。”蔡俊明望着窗外的南河,河水不知何时涨了些,已经漫过了岸边的石阶,“赵媛开始说胡话的第三天,南河下游突然漂上来成片的白鳞鱼,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这次堆在了赵氏集团总部的大门口,摆成个‘婚’字。保安用水冲,用铲车推,第二天照样堆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