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东北第一阴商全文免费阅读 > 第698章 慈母针(二)
  中间那口稍小些,箱盖上用金粉描着鸳鸯戏水,只是年代久了,金粉大半剥落,只剩下模糊的水波纹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最底下那只锁着铜锁的,倒是保存得最完好,暗红色的漆皮虽有裂纹,却透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用了心思保养的。
  这箱子是好东西啊!我在心中感叹。
  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六七十年代的手艺没跑。樟木本来就防潮防虫,寻常百姓家哪舍得用这么厚实的料子做箱子?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胡大叔刚才对那些仿造的线装书那么上心,他真正盯上的,原来是这三口貌不惊人的木箱。
  没一会儿的功夫,老太太提着杆老秤回来,秤砣用红绳系着,秤杆上的星子磨得发亮。
  “先称书!”她把一摞线装书放进竹筐,胡大叔帮忙扶着秤杆,我在旁边看着刻度。
  “二十三斤半!”老太太报数时声音都带着颤,“五五二百五,三五十五,二五一十……一千一百七十五块!”她从窗台上摸出个铁皮饼干盒,小心翼翼地把胡大叔递过去的钱码好,又拿过箱子挨个过秤。
  三口箱子加起来足有八十二斤,老太太算得眉开眼笑:“八十二乘以五十,四千一百块!加上书钱,一共五千二百七十五!”
  胡大叔数钱的时候,我趁机仔细打量那几口箱子——最底下那只的铜锁上刻着“囍”字,锁舌虽然锈了,却依然结实;箱角包着铜皮,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显然是常年搬动留下的痕迹。中间那口箱子的底板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最高指示”标语,纸边都卷了起来。
  “这些书您还要不要?”胡大叔指着散在地上的线装书,老太太摆摆手:“不要了不要了,占地方!”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堂屋抱来个布包,“这里还有些旧衣裳,你们要不要?都是纯棉的,丢了可惜。”胡大叔笑着婉拒:“我们只收硬货,衣裳您留着做鞋底吧。”
  把箱子搬上车时,我才发现这樟木箱子比看上去沉得多,两个人抬一口都费劲。胡大叔拍了拍最底下那口箱子,低声说:“这口品相最好,回去找个木匠补补漆,八千块稳当。中间那口鸳鸯的,年轻人喜欢当嫁妆箱,七千也不难卖。最上面那口虽然磕了角,当个收纳箱也能卖五千。”我心里默默一算,光这三口箱子就值两万多,刚才付的五千多块简直是捡漏。
  面包车重新颠簸起来时,胡大叔把那箱“光绪刻本”扔在后座,哼起了小曲:“收旧货就像剥洋葱,得一层一层往里看。刚才要直接说收箱子,老太太指定得漫天要价。
  先拿书当幌子,她以为占了便宜,咱们才能顺顺当当地把宝贝拉走。”
  我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老槐树,突然明白胡大叔说的“眼力”不光是看物件,更是看透人心的本事。那些被尘土掩盖的旧物里,藏着的何止是岁月,还有普通人生活里的精打细算与烟火气。
  路过桃园时,胡大叔停下车买了两斤桃子,粉白的果肉甜得发腻。
  “下一站石板沟,那边以前是公社所在地,说不定有更大的漏。”他咬着桃子含糊不清地说,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却掩不住眼里的精光。
  万万没想到,胡大叔还真是有些本事在的。今天倒真是让我学到不少。
  大约又看了半个多小时吧,面包车在石板沟村口的老榆树下停稳,胡大叔熄了火,从副驾储物格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
  我原以为他会像刚才那样,掏出那个印着“回收旧货”的红色幌子,或是抄起大喇叭喊两嗓子,没想到他只是点了支烟,朝南面胡同努努嘴:“跟我来。”
  胡同窄得只能容一辆三轮车通过,两侧的土坯墙爬满了牵牛花,砖缝里钻出几丛狗尾草。走到第三个门墩磨得发亮的院门前,胡大叔抬手叩了叩门环,节奏是“笃笃、笃、笃笃笃”。
  没等我反应过来这暗号般的敲门声有何讲究,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是个花白头发的圆脸老头。
  “王哥,忙着呐?”
  胡大叔咧嘴一笑,熟稔地拍了拍对方胳膊。我这才注意到开门的胖大爷腰间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把锅铲。
  “你小子可算来了!”王大爷嗓门洪亮,目光扫到我时愣了愣,胡大叔赶紧介绍:“这是我邻居小张,张大炮,也是做古玩生意的,今天准备跟我一起出门长长见识。”
  我连忙躬身:“王大爷好。”
  王大爷哎了一声,侧身让我们进院:“叫啥大爷,跟着老胡喊王哥就行!”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西墙根码着几摞陶罐,东厢房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旧报纸。王大爷把锅铲往围裙上蹭了蹭,领着我们往正屋走:“早算到你今天来,灶上炖着排骨,酒也烫好了,先吃饭!”
  胡大叔也不客气,脱了鞋就往炕上坐:“还是王哥懂我,跑了一上午正饿呢。”
  我跟着上了炕,炕桌擦得油光锃亮,四个粗瓷碗摆得整整齐齐。王大爷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来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卧在盘子里,接着是凉拌黄瓜、酱肘子,最后端来个黑陶砂锅,揭开盖子时白雾腾起,肉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自家养的土猪,炖了俩钟头!”王大爷给我们每人倒了杯散装白酒,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琥珀色的光。胡大叔抿了口酒,咂咂嘴:“还是你这儿舒坦,比跑村串户强。”
  王大爷夹了块排骨放在胡大叔碗里:“你当我天天闲着?上周老李家搬走,我帮着收拾出个座钟,铜壳的,指针都还走;前天西头老赵家翻出套连环画,《三国演义》,缺了两本但画工没得说。”
  我这才明白胡大叔的门道——石板沟几百户人家,挨家挨户收旧货如同大海捞针,王大爷这个眼线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