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喝边聊，从当年在部队一起扛枪，说到如今谁家儿子娶媳妇要置新家具，谁家老人过世留下一屋子老物件。
胡大叔话不多，但总能在两个人絮絮叨叨的讲述里抓住重点。他俩是战友几十年的交情，王大爷大名叫王吉。曾经王大爷还救过胡大叔一命。
后来都退伍回家之后，胡大叔继承祖业干古玩这行。王大爷家庭条件不好，只能回村务农。胡大叔平时就教王大爷看古董收古玩。然后让王大爷帮忙收，胡大叔会给他两分利的提成。然后收来的这些东西，胡大叔再拿回店铺，想办法往外卖。
反正，王大爷就充当石板沟的中间人。平时胡大叔每个月会来石板沟一次。早些年的时候，沟里的好东西不少。最近这两年儿，值钱的老物件早都被淘弄光了。不过王大爷现在有低保，也不指着提成赚钱。就是帮帮胡大叔。毕竟两个人几十年的交情了嘛。
酒过三巡，王大爷脸更红了，他放下酒杯抹了把嘴：“这个月帮你收了几样东西，不多，都在东厢房，吃饱了带你看去。”
胡大叔放下筷子，眼睛亮了亮：“不急，先让小张长长眼。他没来村子里收过东西，好奇着呢。”
东厢房光线昏暗，王大爷拉开窗帘，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堆得满满当当的物件上。靠门处立着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上嵌着面椭圆形镜子，边框雕着缠枝莲纹；墙角放着个竹编食盒，提手处包着铜皮；最显眼的是摞在八仙桌上的一沓旧书，蓝布封皮已经褪色，隐约能看见列宁选集四个字。
“那个座钟在这儿！”王大爷从柜顶上抱下个黄铜外壳的座钟，表盘蒙着层灰，但罗马数字清晰可见。胡大叔掏出随身带的软布擦了擦，又轻轻拧了拧发条，“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德某国货，三五牌，民国时期的玩意儿，”他抬头冲我眨眨眼，“这钟芯值三千，外壳雕花再抛抛光，六千块轻松出手。”
我蹲下身看那套连环画，纸张泛黄发脆，封面上的关羽红脸长髯，线条却依旧遒劲。王大爷蹲在我旁边说：“缺了第七册和第十二册，不然一套能卖一千多。”
胡大叔走过来翻了两页，指着扉页的印刷日期：“56年的，就算不全，单本也能卖五十。”
最让我意外的是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陶罐，粗陶质地，表面坑坑洼洼，看起来像腌咸菜的坛子。胡大叔却绕着它转了两圈，突然伸手在罐口摸了摸：“王哥，这罐子哪来的？”
王大爷想了想：“好像是村东头老井边上捡的，当时以为是喂鸡的……”话没说完，胡大叔已经把陶罐抱到亮处，手指敲了敲罐身，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是民国时期的砂壶，”胡大叔眼神发亮，“你看这底款，宜兴紫砂四个字，虽然没名家印记，但胎质细腻，是正经玩意儿。”
他转头问王大爷：“捡来的时候里面有东西没？”
王大爷挠挠头：“好像有半罐土，我倒菜园里了……”
胡大叔拍了下大腿：“可惜了！这种老砂壶里常有惊喜。”
王大爷领着我们在东厢房转了半个钟头，胡大叔挑挑拣拣，最后选定了座钟、连环画、砂壶，还有一对核桃大小的铜镇纸。
就在我们选好了东西，把这些玩意儿搬上车准备走时。王大爷拎了一麻袋苞米，说是自家种的，也给我们放上了车。那麻袋沉甸甸的，装得冒尖，金黄的玉米粒从袋口缝隙里漏出来几颗，在阳光下闪着饱满的光泽。
王大爷正跟胡大叔唠嗑，粗糙的手掌拍着麻袋：“这苞米可香了，回去好好呼一呼，都是粘苞米，蒸出来能香飘十里地！”
胡大叔笑着应承，转头跟我说：“小张，回去的时候你拿上半袋子，给老宋他们也尝尝鲜。”我连忙点头答应，心里想着这淳朴的乡情比那些古董更让人觉得温暖。
就在这时，村口小路上有一个大姐急急忙忙朝我们方向跑来。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蓝布碎花褂子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攥着块手帕，一路小跑一路抹汗。看见我们的车还没发动，那个大姐立刻扬高了嗓门喊了一声：“王老哥！等一等！”王大爷闻声回头，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王老哥呀，这就是你城里的朋友吧？收东西的那位？”
大姐跑到近前，弯着腰大口喘气，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抬起头，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约莫四十多岁年纪，个子中等，身材微胖，许是常年劳作的缘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角有些细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急切又带着点期盼的神色。头发用一根红头绳简单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王大爷指着这妇女跟我们介绍：“这是我们村西头的蒋春花，也是个苦命人，前几年男人上山采石出了意外，寡妇人家不容易。”
蒋春花听着王大爷的话，眼圈微微泛红，随即强打精神，搓着手对胡大叔说：“胡老板，俺听王大爷说您今儿来收老物件，俺家也有件老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您能不能帮忙给看看，要是还行，就给收了呗！给个几百上千块钱都行……”
胡大叔看了看王大爷，王大爷点点头：“春花妹子家确实困难，她家老屋倒是有些年头了，说不定真有好东西。”
胡大叔便放下刚要发动的汽车钥匙，爽快地说：“行，既然来了，就去瞧瞧。远不远？”
蒋春花一听有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不麻烦你们跑一趟，我带来了。就是个小玩意儿。”
蒋春花一边说着，在衣服口袋里掏了掏。最后拿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只见她神神秘秘的将红布包一层层打开。最后发现，那红布包里面只有细细的几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