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二老年岁也不大。公婆都是40多岁,体格健壮,也能帮衬把持家里。
可越是这样,公婆便越强势。崔淑怡刚成亲的时候还好。男人疼爱,公婆对她也不算刻薄。
她又懂得读书识字,甚至还会说洋文有远见,明道理。她就免费教村子里的一些孩子读书。村民们都很敬重她。
可偏偏坏就坏在这子嗣方面。
从前那个年代,农村人大多重男轻女。生个儿子代表家里多了一个劳动力,倘若生了个姑娘,那无论怎么娇养,将来也是别人家里的人。所以农村人大多喜欢男孩儿。
崔淑怡跟丈夫结婚后不久便怀了身孕,转年生下头一胎是个闺女。眼瞅着是个女孩。公公婆婆不乐意了。
从前他们对待这个儿媳妇,表面上还算和睦。自打崔淑怡生下女儿婆婆便是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崔淑怡月子的时候没人伺候,甚至说就没坐过月子。更别提吃什么鸡蛋补品了。她生完孩子第2天就下了炕,背着女儿还要下地干活,去井边挑水。
崔淑怡从前是小姐的身子,身娇肉贵。体格本来就不好。生下的女儿也是瘦瘦小小。再加上月子没有营养品,她也没什么奶水。
反正最终,那女儿没活多久,几个月便夭折了。
而后又过半年,崔淑怡再次有孕。等她10月怀胎,一朝分娩,这回生下的还是个女娃。
眼瞅着崔淑怡又生个女儿,婆婆更加不乐意了。趁着崔淑怡还没醒过来,婆婆就将这女娃抱走。等崔淑怡恢复体力清醒过来,婆家只告诉她那女娃死了,从胎里一生下来就死了。
就这样几年的时间,崔淑怡连生了5个孩子,全部都是女娃,全都没活长。
她第5次生育,早都轻车熟路。感觉肚子有些别扭,便一个人烧好了热水,准备好了剪刀。一个人躺在炕上,自己就给自己接生了。
娃娃生下来白白净净。她亲耳听到那女娃强壮的哭声。她又拼尽最后的力气检查了一番,发现女娃娃全身全尾,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健健康康,肥肥胖胖,一看就是个体格好的,肯定能活长。
确诊孩子健康,崔淑怡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人又昏了过去。
等她再次清醒,已经是夜晚。炕上除了她一个空空荡荡,啥都没有。
公婆还有丈夫,以及小叔子就在地上支了张桌子,正在那吃饭。
全家人是那样的习以为常,根本没人管她。
崔淑怡拼尽几分力气从炕上爬起来,然后缓缓开口询问。
“爹,娘,娃娃呢?”
老婆婆板着一张脸,用鼻孔出气。
“哼,没活成,死了。
就赖你身子差,生出的娃娃跟个小鸡崽子似的。气儿都没喘几口,就憋死了。”
“不可能!”崔淑怡突然拔高了声音,嘶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我亲耳听见她哭了!那么响亮的声音,胳膊腿都好好的,怎么会没活成?”她死死盯着婆婆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你们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粗瓷碗震得叮当作响。“你嚎什么丧!”他赤红着眼冲过来,唾沫星子喷在崔淑怡脸上,“生不出带把的还敢顶嘴?我看你就是个不下蛋的鸡!什么时候你能生出儿子,儿子就能活长了!”
这句话像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崔淑怡心窝。她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五个孩子,五个鲜活的女儿,根本不是夭折,是被他们偷偷送走了!那些日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抱着冰冷襁褓的绝望,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挣扎着从炕上滚下来,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顾不上疼,她朝着公公婆婆连连磕头,额头很快渗出血迹。“爹,娘,求你们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们了……”她泣不成声,泪水混着血水流进嘴角,又苦又涩,“哪怕让我看一眼也行啊,她是我的骨肉啊……”
婆婆别过脸,冷哼一声,手里的旱烟杆敲得桌角梆梆响。“哭什么哭?晦气!”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地上跪着的不是人,而是碍事的石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叔子忽然动了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向后门。
崔淑怡的心猛地一跳。她顾不上再磕头,手脚并用地朝后门爬去。刚爬两步,丈夫就伸手来拽她。“你疯了!滚回炕上去!”
“让她去!”婆婆突然大喝一声,声音尖利刺耳,“一个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废物,由着她折腾!当初要不是看她识几个字能哄村里人,说啥也不会把她娶进门!”
丈夫悻悻地收回手。崔淑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往后门爬。身下的血痕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印记,每挪动一寸,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骨头。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那个方向,是她女儿唯一的希望。后门的木板缝里透进微弱的月光,照亮了她沾满血污的手指,也照亮了她眼中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后门的木闩早已被拉开,冷风裹挟着泥土腥味灌进脖颈。崔淑怡趴在门槛上,指尖刚触到院外的荒草,就摸到一片黏腻的温热。借着朦胧月色低头看去,地上蜿蜒着暗红的血痕,像一条毒蛇钻进远处的黑松林。她心脏狂跳,顾不上产后撕裂的剧痛,手脚并用地追着血迹爬去,粗糙的地面磨得掌心血肉模糊。
血痕在一棵老槐树下断了。树影斑驳的地面上,裹着破布的小包袱蜷缩在树根处。崔淑怡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襁褓,就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她小心翼翼解开结扣,露出女儿那张惨白的小脸——眼睛还圆睁着,瞳孔映着细碎的星光,像是永远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我的囡囡……”她哽咽着将孩子抱进怀里,却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尖锐的刺痛从心口传来,低头一看,几根锈迹斑斑的钢针正从女儿单薄的胸膛刺出,针尾还沾着暗红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