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根,整整齐齐扎在小小的身体上,像钉住蝴蝶翅膀的铁签。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崔淑怡想起村里老人嚼舌根时说的话:哪家要是连着生女儿,就是“女儿星”占了儿子的运道。得用七根针扎进女婴心口,让她做个“镇宅鬼”,才能吓退其他的“女煞”,换得下一胎的男丁。那时她只当是无稽之谈,如今看着怀里女儿身上狰狞的针孔,胃里翻江倒海。
直到那时崔淑怡才明白,她之前的5个女儿全都不是好死。
她的5个女儿都是被这7根金针,给活生生扎死的。
那天晚上。她亲手在女儿的尸体身上将这七根金针一根根取下。
然后她跪在槐树旁边。不停的用双手去扒地下的泥土。
夜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崔淑怡跪在老槐树下,指甲抠进冻得发硬的泥土里。每一次用力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指尖传来钻心的疼,可她像感觉不到似的,机械地重复着刨土的动作。泥土混着碎石磨破了指腹,血珠渗出来,很快又被新的泥土覆盖,再被指甲带出来时,已经凝成暗红的泥团。她不知道刨了多久,直到指节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半截指甲带着血肉翻卷起来,她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却依旧没有停手。
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她的双手早已不成样子,血肉模糊,连掌心都被尖锐的石子划开深深的口子,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终于,坑挖得足够深了,她小心翼翼地将女儿小小的身体放进去,那七根被取下的金针就放在旁边,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平女儿皱巴巴的小脸,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土,冲刷出两道蜿蜒的沟壑。
“娘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次娘护着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她用尽力气将土填回去,一下一下,压实,直到地面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她踉跄着站起来,在附近找到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布满了裂纹。她捡起木牌,又回到坑边,咬破已经麻木的手指,用鲜血在木牌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血珠不断滴落,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崔淑怡”,然后是“及五女之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写完最后一笔,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木牌被歪歪斜斜地立在坟前,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摇晃声。崔淑怡看着那块木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过了许久,她缓缓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昏黄的油灯下,婆婆正坐在炕边纳鞋底,丈夫和公公则在一旁抽着旱烟,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劣质酒的味道。看到崔淑怡浑身是泥、双手鲜血淋漓地走进来,婆婆皱起了眉头:“死哪儿去了?看见孩子了我告诉你,看见就看见,这就是你生不出儿子的下场。
下一次你可得好好长长记性,必须给我们家生出个大胖孙子来!”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崔淑怡心中积压已久的所有绝望和愤怒。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婆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让炕上的三个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突然,她转身冲出厨房,再回来时,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锄头。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举起锄头就朝着婆婆砸了过去。婆婆根本来不及反应,闷哼一声倒在炕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被褥。丈夫和公公吓得跳了起来,公公大喊:“疯了!你这个毒妇疯了!”丈夫则扑上来,试图抢夺崔淑怡手中的锄头。
崔淑怡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母兽。她猛地甩开丈夫,锄头再次挥起,却被公公死死抱住了胳膊。丈夫趁机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将她往后拖。崔淑怡挣扎着,呼吸越来越困难,她转过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丈夫的脖子上。
“嗷!”丈夫痛得大叫,松开了手。崔淑怡趁机挣脱出来,虽然头晕目眩,却依旧挥舞着锄头乱砸。公公再次扑上来,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到了地上。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撞到了墙角的水缸,水缸轰然倒塌,水和碎瓦片将两人淹没。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崔淑怡和公公都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整个刘家,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小叔子躲在门后,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第二天,小叔子战战兢兢地走出房门,看到满地的狼藉和亲人的尸体,吓得惊慌失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最后在村外的老槐树下发现了那块带血的木牌和新翻的泥土。他明白了什么,默默地将崔淑怡的尸体也拖到了那个坑边,埋了进去。
小叔子找到了那七根金针,原本想一起埋进去,但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针,他想起了那些无辜死去的女孩,最终还是将金针留了下来,藏在了自己的怀里。他觉得,这些针沾染了太多的罪孽,不该再去打扰那些可怜的灵魂。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叔子渐渐长大,娶妻生子。他的儿子后来也成了家,生了个儿子,也就是后来那个寡妇的公公。再后来,公公娶了老婆,又生了个儿子,最后娶了媳妇,就是村里那个孤苦伶仃的寡妇。
当然现在这户人家已经成了绝户。那个寡妇我见过,日子过得很清贫,老公公死了,男人也死了,并且没有留下孩子。全家只剩下寡妇和疯疯癫癫的老婆婆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