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家总算是绝种了。
只有那七根金针,一直被小心地保存着,一代传一代,从小叔子传到他的儿子,再传到寡妇的公公,最后传到了寡妇的手里。
听完胡大叔说的这件事。我喃喃开口。
“所以金针里的魂魄,大概就是崔淑怡。
那么也就是说,现在田桂芬的体内住着的就是崔淑怡的魂魄。”
我仔细一想,这个崔淑怡也挺可怜的。想必她是爱惨了自己的女儿,最后才会拼尽全力跟夫家拼命。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被扎死,那种剜心之痛,恐怕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她本可以像村里其他女人那样忍气吞声,可她偏要拿起锄头反抗,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杀死害死亲生女儿的凶手,这份刚烈里藏着多少绝望啊。
并且我说田桂芬为什么突然间变得那么有素质。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俯视尘埃的疏离。气质都变了,变得那么优雅,那么高贵,连端碗的姿势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讲究。
胡大叔刚才说,崔淑怡曾经留过洋,在英国读过书。那个年代留洋的人家,那可是真正的千金大小姐,穿洋装、说洋文,家里的钢琴能弹出月亮光。只可惜生错了年代,战乱把她的家世碾成了粉末,最后嫁给刘家人做牛做马,变得物是人非。
怪不得田桂芬吃烤肉的时候,张口就能说出那么正宗的英语,什么“mediumrare”说得比镇上中学的老师还溜。提起英国的圣保罗大教堂,她竟然能准确说出穹顶的高度和建筑师的名字,连石雕上的圣经故事都讲得头头是道。
现在想来,分明是崔淑怡的魂魄在借壳说话。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学识,就算过了几十年,也不会被磨灭。
只是崔淑怡虽然可怜,但她毕竟是个鬼魂住在田桂芬的体内。这件事就天理难容啊!田桂芬是活生生的人,凭什么要被一个死人占了身子?
我一边这样想着,然后转过头问胡大叔。
“胡大叔,所以那几根金针……”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胡大叔便连连摆手。
“我不要了。”
他说:“我算是想明白了,这几根针跟我没有缘分。更何况这是个邪东西,我搞不定,我就是个普通的商人卖卖普通的小古玩。
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都是老王刚才打电话跟我说的。上一次我打电话让老王帮忙问问,这事他就一直记在心里。现在不过是有了点响应,然后回给我而已。
总之,那针我也不要了。什么鬼呀,神呀邪呀的我也不懂。
我呀,只想过自己的安静日子,只想好好开我的小店铺。”
听到胡大叔说的话,我轻轻点头送走胡大叔之后。我的心里也没了主意。
有些事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可是那个崔淑怡确确实实是一个女鬼。并且,她的魂魄已经住进了田桂芬的体内。
现如今这个鬼魂究竟是善是恶,我尚未曾可知。我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当晚我回家跟宋大爷商量这件事,宋大爷呷了口浓茶:“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咱掺和不起。”这老头又搞神秘兮兮的,任我怎么追问都不再开口。
第二天中午,我思来想去还是坐不住。我还是决定去田妞家看看。
到田家门口时,正好赶上中午饭点,刚一开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肉的香气。
开门的是田妞,看见是我,她表情异常诧异。
“张大哥,你,你怎么又来了?”
她的声音哆哆嗦嗦的,我忍不住打趣:“怎么着,不欢迎我呀?”
就在这时田妞急忙摆手:“没有没有,张大哥快请进。”她转身从鞋柜里翻出双崭新的塑料拖鞋,鞋面上还印着卡通小熊。我趿拉着鞋刚迈进门槛,鼻尖就被浓郁的肉香勾得直动,忍不住咂咂嘴:“味道挺香啊,阿姨在做什么好吃的?”
“我妈正在做饭呢,”田妞顺手接过我肩上的帆布包,引着我往客厅走,“炖牛肉,中午要不要留下跟我们一起吃点!”
话音刚落,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田桂芬端着个砂锅走出来。她身上系着件粉色碎花围裙,领口还别着枚珍珠胸针,与粗布围裙格格不入,手里却稳稳托着瓶暗红色的红酒。看见是我,她嘴角噙着浅笑,轻轻举了举酒瓶:“红酒炖牛肉,试试?”
我盯着那瓶标签上全是洋文的红酒,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村里妇女会摆弄的东西。“阿姨真新潮,竟然还会做西餐?”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田妞在旁边吐了吐舌头,小声解释:“都怪我。我妈昨天买了块很贵的牛排,我原本是好心想要帮忙煎牛排,可是我不会煎,火候没掌握好,给做老了,咬起来跟嚼树皮似的。所以只能改成炖的,我妈说这样能让肉质软和些。”
田桂芬已经把砂锅搁在餐桌上,正拿开砂锅盖。咕嘟冒泡的汤汁里浮着大块牛肉,胡萝卜和土豆炖得软烂,酒红色的汁液裹着肉香蒸腾而上,确实比寻常炖肉多了层馥郁的香气。她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尝尝吧,”她给我递来碗筷,指尖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英某国乡下的做法,用赤霞珠红酒慢炖,能去肉腥还提鲜。”
我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眼角余光瞥见田妞正埋头盛饭,小姑娘额角沁着细汗,似乎对母亲这番变化早已习惯。桌上还摆着两碟小菜,一碟拍黄瓜码得整整齐齐,另一碟凉拌木耳竟撒着细碎的欧芹碎——这哪是田桂芬会有的讲究。
“阿姨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我夹起块牛肉送进嘴里,肉质果然酥烂,酒香混着肉香在舌尖散开,确实比普通炖肉精致得多。
田桂芬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红酒,杯壁上挂着细密的酒珠。她轻轻晃着杯子:“电视上看的。”
这一次,她回答的比上次干脆利落了很多。不带任何的心虚。仿佛只需要电视两个字就能回答一切的问题。